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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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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闵迩脸上,床头的闹钟响了。
记不清这是被调来这个县城的第几天了。每天上班的内容,无非就是调解那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纠纷,再不就是对付酒鬼。
调来之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现实和她的梦想,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明明是想做一名优秀的刑警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太阳依旧照耀着大地,即使万般无奈她也只能认命。
“早啊。”旁边工位的张警官见她进来,打了声招呼。
闵迩点了点头,回到工位上,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电话铃声猛地炸开,她习惯性地抓起听筒:“喂你好,110报警中心。”
“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闵迩等了几秒,依旧没人说话。
这年头,连报假警都敢了?她心想。
“喂,您还在吗?”她再次开口。
又是几秒的沉默,那头才传来细小的声音:“我好害怕,你可以救救我吗?”
能听出来是个小姑娘。闵迩怔了一下。
来这个镇子没多久,这还是第一次接到要救人的警。她有些亢奋,一瞬间感觉当年警校第一的自己,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声音里压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好的,请您稍等,我们随后就到。”
挂断电话,闵迩叫上张博,迅速出警。
警车穿过镇子并不宽敞的街道,闵迩坐在副驾,手搭在车窗边沿,指节无意识地敲着。
张博开着车,瞥了她一眼:“你今天状态不太对。”
“哪不对了?”
“太精神了。”张博打了个哈欠:“平时这个点你还在工位上泡茶,今天倒好,电话一挂人已经到门口了。”
闵迩没接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车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报案地址是顶楼,六层,没有电梯。
两人快步上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墙皮斑驳脱落,有几层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只剩下昏昧的天光从拐角处的小窗漏进来。
到了六楼,闵迩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加重了力道:“你好,我们是警察,刚才接到你的报警电话。”
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贴着门板站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拧开了锁。
门开了一道缝。
一双眼睛从缝隙里望出来,怯生生的,带着惊惶未定的潮意。
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身形单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
“是你报的警?”闵迩放低了声音。
女孩点了点头,把门拉开了一些。
露出全脸,张博表情变了变。
“你又报警了?”他走进女孩家门转了两圈后目光锁定在了卧室里。
卧室中的男人裸着上半身躺在床上打鼾,酒味冲天。
在场的几人都略微有些无奈,张博再度开口:“你爸是不是又打你了?”
女孩嗓子里发出短促的一身嗯,闵迩感到奇怪的看了她们几眼。
随后就看到张博走进卧室准备叫醒男人,闵迩也只好上千询问女孩具体情况。
“操!是谁坏老子的美梦?”
男人骂骂咧咧地从床上翻坐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酒气隔着老远就往人鼻子里钻。他上身赤着。肚腩松垮地堆在腰间。
足够辣眼。
“邱德全,醒醒。”张博的语气算不上客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邱德全眯着眼认了半天,脸上的怒意散了两分。随即又被一种不耐烦的神色取代
“张警官,您怎么又来了。是不是我闺女又报警了?”
“她年纪小不懂事,老麻烦你们跑一趟,多不好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甚至没往女儿那边瞟一下。
闵迩站在客厅,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邱语青垂着眼,睫毛微微发颤,瘦削的手臂不自然地交叠在身前,像是在遮挡什么。
“你手臂怎么了?”闵迩轻声问。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臂往后缩了缩。
闵迩弯下腰,目光与她平齐,声音放得更柔了些:“让我看看,好不好?”
邱语青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左臂。
袖子被轻轻推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而手腕往上的地方,青紫色的淤痕新旧交叠。
闵迩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不是没见过伤,在警校、在实习的时候都见过。但那些伤属于陌生人,属于案件编号,甚至是属于死人。
眼前这双手臂的主人,刚刚还在电话里用细小的声音说“我好害怕”。
而她此刻就站在自己面前,沉默地、顺从地,展示着这些隐秘的伤痕。
闵迩直起身,看向卧室。
“不是摔的吧?”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邱德全的目光终于转过来,在闵迩身上打量了一圈,见她面生,语气便放肆了几分
“这又是哪来的?我跟你说,我管教自己闺女,天经地义。你们警察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家里来?”
“管教?”闵迩往前走了一步。
“淤青的分布位置、深浅程度和愈合周期都不一样,说明在至少一个月内遭受过多次外力击打。这不是管教,这叫故意伤害。”
邱德全被这连串的专业术语堵得一噎,脸色变了变,随即转向张博:“张警官,你们这新来的?口气不小啊。”
张博叹了口气,走到闵迩身边,压低声音说:“这家的情况有点复杂,之前来过好几次了。”
“然后呢?”闵迩转头看他。
张博没说话。
闵迩明白了。来了好几次,然后不了了之。可能是女孩最后改了口,可能是男人写了保证书,可能是一切手续走完流程后又被归为“家庭纠纷”四个字轻飘飘地结了案。
那就意味着,每次都是这样无疾而终。报了这么多次警,这个女孩依旧被暴力对待着。
气血上涌
闵迩的指尖掐进掌心,痛感尖锐地扎了一下,让她勉强压住了翻涌到嗓子眼的火气。
但没完全压住。
“来过好几次?”她转过头看着张博,声音不大。
“好几次的结果就是他还在打,孩子还在忍,我们还在站在这儿问是不是又打你了。张警官你不觉得可笑吗?。”
张博被她的目光逼得微微一怔。
他在这里派出所干了十几年,什么事情没见过,早把棱角磨平了。
家庭纠纷这种事,管深了人家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管浅了等于没管,吃力不讨好。
但闵迩的眼睛里有火。
每一个刚穿上警服的人都有的东西。只是大多数人烧着烧着,就灭了。
“闵迩。”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点提醒的意味。
闵迩已经转回去了。
她盯着床上的邱德全。男人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酒意都醒了两分,嘴上却不肯示弱:“你看什么看?我说了这是我闺女,我——”
“你闺女?”闵迩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喷火:“你把她当成你闺女了吗?你动手的时候想过她是你闺女吗?她手臂上十几处淤青,新旧叠加。”
“邱德全,法律上这叫故意伤害,不叫管教。”
对面张了张嘴,被她的气势震慑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地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往闵迩面前冲了两步。
张博立刻横身挡住:“邱德全,你给我站住!”
“滚开!这臭娘们算什么东西,敢在我家指手画脚——”
闵迩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的手按在腰间的执法记录仪上,红灯亮着,从头到尾一秒不差地记录着。
“邱德全我现在警告你,你的行为已经涉嫌袭警。你可以继续骂,也可以动手试试。执法记录仪开着,你想清楚。”
男人愣住了。
“行了行了。”张博伸手按下闵迩的肩膀,把她往后带了半步,自己挤到两人中间,脸上挂着和稀泥式的笑:“老邱,酒喝多了就睡觉去,别跟年轻人一般见识。”
闵迩偏头看他,目光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张博没看她。他弯腰拍了拍邱德全的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些什么。邱德全的脸色变了变,从恼怒慢慢转为一种不太服气的悻悻。转身一屁股坐回床上。
“保证书,老规矩。”张博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熟练地放在床头柜上:“明天酒醒了到所里来一趟,签了再走。”
邱德全没应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沉默表示送客。
张博直起腰,看了闵迩一眼,朝门口偏了偏头。
闵迩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越过张博,落在床角那张皱巴巴的保证书上。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措辞。
她甚至能想象这份东西最后会归进哪个档案柜的哪个文件夹里,和其他几十份一模一样的保证书摞在一起,落满灰尘。
“闵迩。”
张博又叫了一声,语气重了些。
她终于动了。
转身的瞬间,她看了一眼邱语青。女孩依然站在墙角,手臂上的淤青被袖子重新盖住了,像是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目送着这两个穿警服的人离开。
那种安静让闵迩心里发堵。
她快步走出门,脚步重得楼梯间的声控灯都亮了一路。
下到四楼的时候,张博才追上来叫住她:“你刚才干什么?那么冲?”
“我冲?”闵迩停下来,回头看他:“她身上十几处淤青,新旧交叠。”
“这种情况按程序应该立即固定证据、拍照存档、开具验伤单,必要的时候直接传唤嫌疑人,而不是让他签一张破纸!”
“程序?”张博打断她:“你觉得我不懂程序?闵迩,这个镇子就这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邱德全进去了,这孩子谁管?你管还是我管?”
她爷爷奶奶早没了,妈跑了多少年了,亲戚一个都联系不上,最后还不是往福利院一送。你觉得她能愿意?”
闵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走吧。”张博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这种事你以后遇到多了就懂了。”
他转身继续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闵迩在原地站了几秒。
她忽然觉得疲惫。像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裹在身上又闷又重,她每天穿着它来上班、下班、处理酒鬼、调解纠纷,脱不掉,也不能脱
她抬起脚,跟着下了楼。
警车发动,低鸣打破了午后的寂静。闵迩坐在副驾上,一句话也不说。张博也没再开口,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车头调转向派出所的方向驶去。
刚开出不到一百米。
“停车。”
“又怎么了?”
“我叫你停车!”
张博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身猛地一挫。他正要开口问,就看到闵迩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那栋楼跑去。
她的判断没有错。
那种安静不对,从头到尾都不对。一个被父亲反复殴打的孩子,看到警察离开时的眼神不应该是平静的,而应该是恐惧的、哀求的、绝望的
唯独不应该是平静的。
唯一的解释是,她已经不抱希望了。
闵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六楼,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女孩尖锐的哭喊声。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开门!邱德全!”她用力拍打着门板:“警察!立刻开门!”
哭声突然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
闵迩后退一步,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一脚踹在门锁上。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巨响,锁扣崩飞,门板猛地撞上墙壁。
客厅里,邱德全一只手揪着邱语青的头发,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五指张开,正准备往下扇。
女孩跪在地上,脸颊已经红肿了一片,嘴角渗着血丝,喉咙里发出呜咽。
“放手!”闵迩厉声喝道。
邱德全转过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不知道是酒精烧的还是怒气冲的。他看清来人是闵迩后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女儿的头发攥得更紧了一些。
“你又回来干什么?这是我家的事!你管不着!”
闵迩没有再说第二遍。
她走上前,反手扣住邱德全的手腕,一拧一压,干脆利落地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邱德全吃痛地嚎叫出声,被迫松开了揪头发的手,整个人被按在墙上,脸挤得变了形。
“你他妈——”
“袭警、故意伤害、暴力阻碍执法。”闵迩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一边将他铐住一边对着肩上的对讲机说道:“张博,上来。控制住了。”
邱语青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闵迩蹲下身,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女孩的肩膀。
“没事了。”
邱语青抬起脸。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挂满了泪痕和血迹,红肿的半边脸看起来触目惊心。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然后,她突然扑进闵迩怀里,放声大哭。
闵迩没有动,任由她抱着,任由那些眼泪和血迹蹭在自己的警服上。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女孩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
张博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被铐在墙上还在骂骂咧咧的邱德全,看着埋在闵迩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来,把邱德全从墙上提起来,押着往外走。
“验伤、拍照、固定证据,按程序来。”他经过闵迩身边时说了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你做得对。”
做完笔录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整个派出所的走廊染成了橙红色。闵迩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材料,正准备去交,就看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邱语青抱着膝盖蜷在长椅一角,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给她的外套,过于宽大,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单薄。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块白色的纱布。
“她怎么还在这儿?”闵迩走过去。
旁边的同事替她解释:“联系不上其他亲属。她妈那边电话打不通,爷爷奶奶早没了,其他亲戚都说管不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但闵迩的心还是沉了一下。
邱语青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却没有流泪。她看着闵迩。
闵迩在那道目光里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甚至没有经过大脑,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一切权衡和思虑。
“走。”她朝女孩伸出手。
邱语青眨了眨眼,声音沙哑:“去哪里?”
“我家。”
女孩愣了一下。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涌起一层新的水雾,但她用力忍住没让它们落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到闵迩面前,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瘦小的手,轻轻放在了闵迩的掌心。
闵迩握住它。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