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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睁眼 天还没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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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南柯便起了身。
他照例去院中收雪。今日的雪很薄,像层细盐覆在石阶上,南柯用瓷碗一点一点刮了,又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待它慢慢化成水。他做得极慢,极仔细,像在完成一场无人观看的祭祀。
周予坐在殿中,已经醒了。
她没让人伺候。自己换好了衣裳,青绸还系在眼上,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她的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南柯进来时,她像有感应似的,慢慢偏过头。
“今日的雪,还够吗?”她问。
“够。”南柯说,“殿下放心。”
他半跪到她面前,把药水调好。那瓶子已经快空了,最后一点药液混在雪水里,颜色极淡。南柯用帕子蘸了,却不急着动手。他抬头看周予。她今天格外安静,安静得让他心里发紧。
“殿下。”他低声道,“最后一次了。会疼。”
周予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南柯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碰她眼尾。她的睫毛在轻轻发颤,像振翅欲飞的蝶。南柯吸了口气,把蘸了药的帕子慢慢覆上她的眼。
这一回,周予没有叫。
南柯等着她抓他、咬他、喊他。可她没有。她只是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白得发青。她的身体在抖,像风里最后一根弦。南柯甚至能听见她牙关咬紧的声音。他的心像被人放在火上烤。可他没有停。他知道,这最后一次,必须透进去。透到那被毒烟封了八年的眼脉最深处。
“再忍一忍。”他哑声说,“快好了。”
周予仍没出声。她的额头已经全是冷汗,嘴唇白得一丝血色也无。南柯把最后一点药擦完,又取来草叶水,替她轻轻敷在眼上。凉意化开,她的身体才慢慢软下来,靠进南柯怀里。南柯环着她,像环着一把被烧过的琴。
“好了。”他低声说,像在哄她,也像在哄自己,“都好了。”
周予没动。她在他怀里缓了很久,久到天边已经透出很亮的光。然后她极轻极轻地说:“扶本宫起来。”
南柯扶她坐直。她的眼上还敷着草叶。南柯取了干净的绸子,替她把眼周的药渍擦净。又过了半柱香,周予说:“把敷的叶子拿掉吧。”
南柯的手停了一下。
“拿掉。”周予又说了一遍。
南柯把草叶揭下来。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沾着极细的药雾。她的眼皮在光里显得很薄,薄得几乎透光。南柯跪在她面前,连呼吸都放轻了。
“殿下。”他叫了一声。
周予没应。她极慢极慢地,睁开了眼睛。
南柯看着她。
殿中很静。外头雪光映进来,白亮亮地铺在地上。周予的眼睛半睁着,黑眼珠极黑,像两潭很深很深的水。可那里面没有焦,空茫茫的,像还在梦里,又像正努力从梦里往外看。
南柯不敢问。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像要撞破胸膛。他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无神地张着。它在动,极轻极轻地,像在找什么。南柯顺着她的目光,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殿下。”他的声音有点抖,“您……能看见吗?”
周予没有说话。
她只是睁着眼,静静地,像在看他的方向,又像在看更远的、谁也到不了的地方。
殿外的雪光更亮了。而她的眼睛,始终那么睁着。没有眨眼。没有流泪。
南柯看着她,慢慢伸出手,在她眼前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
周予的眼睫动了动。
就这一下。像有什么,在极深极深的水底,被风吹动了一线。
至于她到底看见了什么,连南柯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