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00、看见 殿中极静。

　　殿中极静。

　　周予的眼睛睁着，黑沉沉的，像两丸从深水里打捞出的墨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只是那么半睁着眼，像在极慢极慢地，把眼前的一切从模糊里拉出来。

　　南柯跪在她面前，心悬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动，也不敢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极轻极轻地，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周予的眼睛动了一下。那黑眼珠跟着他的手掌，极缓慢地转了一点。然后，她忽然伸出手，准确地、用力地握住了南柯的手腕。

　　南柯僵住了。

　　“殿下？”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发颤。

　　周予没应。她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再动。她的眼睛仍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那目光很慢，从他的眉眼滑到鼻梁，又从鼻梁滑到嘴唇。她看得那么仔细，那么用力，像要把这个人一寸一寸地刻进这双刚刚醒来的眼睛里。

　　南柯生得极好。

　　他从来不知道。因为从没有人告诉他。他的骨相是极清峻的那种，额角开阔，眉骨深而利，像刀裁出来的。那双眼尤其生得好，黑得很纯粹，像夜最深处的一口井，平日低着时看不出来，可一抬起，便像能吸人。鼻梁高而正，唇形偏薄，下巴窄而不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把被旧衣裹了太久的刀，又冷，又好看。只是如今这把刀上，还带着没有好透的伤。额角有块淡褐的冻痕，左边眉尾断了一小截，像被风雪削过。可这些伤不损他的样貌，反倒给他添了一种从死地里趟过来的、极沉默的锋利。

　　周予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

　　南柯看见她的眼眶一点点泛起来，像被清晨的霞色慢慢染透。他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他只是更近地跪着，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由她看。他的心像被那只手生生攥住了。他能从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极清晰，清晰得他几乎要发抖。

　　“殿下。”他终于又唤了她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您……能看见了。”

　　周予没点头。她只是眨了眨眼。两颗泪便从她眼眶里滚下来。很烫。像被这迟来了八年的光，终于从她身体里逼了出来。

　　南柯看着她，心像被那两行泪泡得发软。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替她擦。他不敢用力，像在碰一个刚结好的梦。周予没躲。她就那么看着他。眼泪越流越多，南柯擦不净，最后只能捧着她的脸，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按。

　　“别哭。”他哑声道，可自己的声音里也已经潮得不成样子，“殿下，别哭。眼睛刚好，不能哭的。”

　　周予却像听不见似的。她仍抓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他，像要把这八年里错过的每一眼，都补回来。

　　“南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那双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属下在。”南柯低低地应。

　　周予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一笑，像雪后初晴的第一缕光，极淡，却极亮。

　　“本宫看见你了。”她说。这五个字，她说得极慢，像在舌尖上放了一辈子。

　　南柯的眼泪，也在那一刻落了下来。

　　他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眼睛上，像在藏，又像在献。周予没抽回手。她由着他。掌心下，他的眼睫很湿。她的心，像被什么温温地、慢慢地化开了。

　　殿外，雪已经停了。天光大盛。

　　她终于看见他了。那个她摸了三年、又恨又怕又离不开的人。他比她想象中更好看，也比她想象中更瘦、更伤、更沉默。

　　可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在。

　　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