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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前夕 最后一次上 ...

  •   最后一次上药的前一夜,周予又没睡。

      南柯端了宁神汤进来时,她还坐在妆台前,青绸未覆,长发散着,像一尊在暗处独自醒着的神像。南柯把汤放在她手边,低声道:“殿下,该歇了。明日还要上药。”

      周予没动。她慢慢偏过头,像在听他站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道:“南柯,你过来。”

      南柯走近两步,半跪在她身侧。

      周予伸出手,却没接那碗汤。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落到了南柯脸上。南柯一僵,但没有躲。他像是早就习惯了。只要她伸手,他就会把脸送过去。

      “殿下。”

      “别说话。”周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散什么,“再让本宫摸一摸。”

      她的指尖从他额头开始,极慢极慢地往下。先是眉骨,再是鼻梁,再到颧骨、下颌。每一下都像在描一幅已记了千百遍的画,可她还是描得那样仔细。南柯闭着眼,由着她。她的手指冰凉,落在他皮肤上,像初春的雪。

      “比刚回来时,脸上有肉了。”周予说,语气很淡,却透着一丝极不明显的欣慰,“刚回来那会儿,瘦得本宫一摸,都觉着搁手。”

      “属下这些天好好吃了。”南柯低声道,“不敢让殿下摸到一把骨头。”

      周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在夜里显得很薄,像窗纱上的一缕风。

      “本宫上一次摸你的脸,还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她慢慢说,手指仍在他眉骨上流连,“在围场。你让本宫摸。本宫当时想,这人怎么长得这样硬。如今再摸,还是硬。”

      南柯没说话。

      “南柯。”周予忽然唤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南柯很少听见的东西,像犹豫,又像某种她不肯认的怕,“若明日本宫真能看见了,是不是……就不能再这样了?”

      南柯一怔,抬头看她。

      “不能怎么?”他问。

      “不能这样摸你。”周予说,声音更轻,轻得几乎融进夜里,“不能让你半夜守着本宫。不能再抓着你的手,让你把脸送过来。不能……再这么逾矩。”

      南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周予的手指仍停在他脸上,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本宫有时候想,若眼睛一直好不了,也不是坏事。”她继续道,嘴角浮起一丝极苦极淡的弧,“本宫看不见,就能装作不知道。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你跪在哪儿,不知道你眼里有什么。本宫可以对你发脾气,罚你,打你。因为本宫看不见。”

      她顿住了,像在斟酌后面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若本宫能看见了。看见你跪在那儿,看见你满身伤还说不疼,看见你……本宫怕自己会不忍心。”

      南柯的心像被猛地攥住。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些。周予从来不会说“不忍心”。她只会罚他,磋磨他,命令他。可此刻,在最后一次上药前的夜里,她竟对他说,她怕自己会不忍心。

      “殿下。”他哑声开口,声音沉而稳,像从极深的水底慢慢升上来,“就算您能看见了,属下还是您的属下。您想罚,就罚。想打,就打。属下不会因为您能看见,就少挨一寸。您也不会因为能看见,就少罚属下一分。属下知道,您不是那样的人。”

      周予没说话。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到他肩头。南柯伸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

      “可本宫会舍不得。”周予说。

      这一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南柯听清了。他整个人像被定在当场,心口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翻涌。周予已经慢慢抽回了手,别过脸去。青绸不在,她的眼睛半阖着,眼下有一圈极淡的乌青。南柯看着她,像看见她心上那道被撕开又强自合上的口子。

      “殿下不用舍不得。”他说,声音有点抖,却比什么都坚定,“属下愿被殿下罚,也愿被殿下舍不得。不管看不看得见,属下都在。”

      周予没再说话。过了很久,她极轻地“嗯”了一声。南柯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宁神汤,轻声问:“可要再去热一热?”

      “不喝了。”周予说,“你坐过来。今晚,本宫不想一个人。”

      南柯应下,把矮凳搬到床边。周予躺下,像从前那样,从被中伸出一只手。南柯会意,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她抓住,然后闭上了眼。天快亮时,南柯发现,她睡着时,嘴角是微微翘着的。

      像在等一个天亮。像在等一个,也许真的会来的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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