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93、归京 药成那日，

　　药成那日，青崖口下了细雪。

　　温老头儿把一只灰扑扑的瓷瓶递到南柯手里，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南柯接过，像接过自己的一条命。温老头儿看着他满身伤，又看了看他眼底那点熬不死的亮，摇了摇头。

　　“每隔三日，用雪水调了，洗眼一次。药性烈，头两回会疼得厉害。若三回之后仍不见光，那便真是没用了。”他说着，又从屋里摸出一包草叶，“这个，洗眼后敷。能缓些疼。”

　　南柯把药贴身收好，又朝温老头儿磕了个头。这一次，温老头儿没躲，只背过身，摆了摆手。

　　“走吧。别再来找老朽了。”

　　南柯没再多留。他带着阿四他们，连滚带爬地往京城赶。山路难行，又逢雪后路滑，马跑不起来，他们便日夜不停地走。南柯的烧退了又起，左肩仍抬不大利索，乌江水泡过的旧伤一到夜里就疼，像有无数小虫在啃。但他没吭过一声。他把那药瓶贴着心口放着，偶尔在马背上昏沉过去，也会下意识地用手按一按，像怕它碎了。

　　第五十三日，他们进了京畿。

　　南柯没回公主府。他在城外驿站匆匆换了衣裳，又让人先一步去府里通报。他自己则直奔城门。城门兵见是他，都愣了一下。南柯大人离京时还好好的，如今回来，瘦得脱了相，脸上还有冻伤，可那双眼却亮得吓人。

　　公主府里，周予正坐在殿中听赵顺报事。这几日她精神还算好，白日里常去书房坐一坐，听人念几封折子。赵顺刚念到一半，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南柯大人回来了，已到府门。

　　周予的手猛地一顿。

　　她没说话。赵顺只看见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青绸覆眼，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站起来。赵顺忙去扶她。

　　“他人呢？”周予问，声音很轻，像怕一出口就碎。

　　“回殿下，南柯大人已经往内殿来了。他……瞧着不大好，像伤着了。”

　　周予没再说话。她松开赵顺的手，自己往门口走。她的步子很急，又有些乱，走到门槛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赵顺惊呼着去扶，周予却已经自己扶住了门框。她站在那儿，像在听。听那从回廊尽头传来的、她等了五十多天的脚步声。

　　南柯一进内殿，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门口，青绸覆眼，瘦得不像样。殿里的炭火很旺，她却只穿了件单薄的旧衣，像刚从一场久病里勉强起身。南柯喉咙一热，几步上前，在她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殿下，属下回来了。”

　　周予没动。她慢慢伸出手，朝他摸去。南柯不敢躲。她的指尖先碰到他的额头，那里有冻伤结下的疤；又顺着他的眉骨、鼻梁，滑到他的下颌。她的手指很凉，像从冰里刚取出来。南柯闭着眼，任她摸。

　　“你瘦了。”周予终于开口。声音又轻又颤，像从深水里浮出来的。

　　“属下没事。”南柯说。

　　“你受伤了。”周予说。不是问句。她的指尖停在他额角，那里还肿着。

　　“皮外伤。”南柯道。

　　周予没再说话。她忽然俯下身，把头抵在他肩上。南柯浑身一震，像被什么击中了。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她的手揪着他胸前的衣襟，揪得很紧，像怕他又会消失。南柯终于抬起手，极轻极轻地，落在她背上。

　　“殿下，属下把药带回来了。”他哑声道，“您的眼睛，有救了。”

　　周予没应声。她只是那么靠着他，肩膀极轻极轻地颤。过了很久，她才松开他，直起身子。青绸下面，有泪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南柯的手背上。很烫。

　　南柯没擦。

　　他仰起头，看着她，像看这世上他唯一的神。

　　“属下还说了一句话，没敢忘。”他道。

　　周予侧过头，像在听。

　　“属下说过，等殿下能看见时，第一个看见的，会是属下。”

　　周予笑了一下。那笑又湿又亮，像被雪洗过的月光。

　　“本宫等着。”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