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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乌江 从雪岭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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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雪岭下来后,南柯在马背上烧了三天。
阿四他们几次想劝他停下来,都被他一句“继续走”堵了回去。他左臂使不上力,就用右手攥着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脖子上,像一截随时会从马上滑下去的枯木。可每到天快亮时,他总会自己醒过来,问一句“到哪儿了”,然后继续赶路。
到乌江边时,是第四十四日。
江面很宽,水色发黑,大冬天的也不结冰,只翻着沉甸甸的浪。江边寒风如刀,吹得人连气都喘不匀。南柯下了马,腿一软,差点跪在江滩上。阿四扶住他,低声劝:“大人,蚌珠在水底,人下去就是九死一生。您如今这身子……”
南柯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他脱了外袍,抽出短刃用江水洗了洗,又在脚踝上系了根细绳。江水冷得像千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南柯吸了口气,一步步往深水处走。他的腿很快没了知觉,胸口像被铁板压着,每吸一口气都疼。可他还是继续往里走。水没过腰,没过胸,没过肩膀。一个浪打过来,他整个人被拍进了水底。
阿四他们在岸上死死抓着绳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南柯在水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凭着怀里的图和温老头儿说的方向,朝江底一点一点摸去。水太冷了,冷得他连疼都感觉不到。他的肺像要炸开,脑子里却出奇地清醒。他想起周予,想起她覆着青绸、坐在秋千上的样子。想起她笑的时候,唇角那个极浅极浅的涡。想起她说“你走之后,本宫睡不着”。
他不能死。
他终于摸到了。
那蚌长在江底一块黑礁的夹缝里,壳纹像蛇,触手极滑。南柯用短刃插进蚌壳与礁石之间,拼力一撬。那蚌壳猛地一缩,几乎把他整只手都吞进去。刀刃在壳缘上划出道道火星。南柯不松手。他咬着牙,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把刀上。
“砰”地一声闷响。
蚌壳裂了。南柯的手探进去,摸到了那枚珠子。很圆,很凉,像在深水里藏了千年的小月亮。他把它紧紧攥在掌心,然后用力一蹬,朝水面浮去。
出水的那一刻,南柯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全身都在抖,嘴唇青紫,面如死灰。阿四他们把他拖上来,七手八脚地给他裹上干衣。南柯却先看自己的手。那枚黑纹蚌珠还好好地在掌心里发着光。
他笑了。
“走。回益州。”
阿四红着眼睛骂他:“你不要命了!”
南柯把珠子贴身收好,像没听见。他抬头,望着南边灰沉沉的天,轻声道:“我若是死了,她会不认我的。”
他们又上路了。
这一次,南柯没有再骑马。他几乎是被两个暗卫轮流架着,一步一步翻回了山。到青崖口时,已经是第四十九日。温老头儿正坐在院子里煮药,抬头看见他们,又看见南柯那张形如鬼魅的脸,难得叹了口气。
“竟然真回来了。”
南柯从怀里掏出那朵已经有些蔫败的寒地兰和那枚黑纹蚌珠,轻轻放在他面前。他的手指还在抖,声音却极稳:
“先生,配药。”
温老头儿看看他,又看看那两样东西,像在确认什么。良久,他点了点头:“三天。就三天。老朽给你配出来。不过先说好,药成之后,你主人能不能重见光明,老朽也不敢打包票。这双眼睛被‘锁光散’熏了八年,能回来几分,全看天命。”
南柯跪下来,朝他重重一叩首。
“尽人事,听天命。求先生快些。”
温老头儿没再说什么,捧着药进了屋。
南柯坐在院子里,靠着墙,慢慢闭上眼。他的身体像散了架,可心却从未这样定过。他知道,他离京城,离她,终于只差最后一步了。
而此刻的京城,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周予披着大氅站在廊下,像在听雪。赵顺低声劝她回殿,她没动。良久,她忽然问:
“今日,是南柯离京的第几天了?”
赵顺一愣,忙道:“回殿下,第四十九日了。”
周予轻轻“嗯”了一声,像在算着什么。
“他快回来了。”她说。
那语气,不像是猜测。
像是她早就知道。像是她这四十九天,每一夜,都是这么熬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