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91、余孽 南柯走后的

　　南柯走后的第四十日，京城又落了一场雪。

　　周予照旧去上了朝。她如今的身子虽还弱，却已不像从前那样怕风。赵顺会提前把沿途的雪扫净，亲卫们举着挡风的大氅，把她半围在中间。她走得很慢，却极稳，像在丈量这宫门到金殿的距离。朝臣们远远见着她的仪仗，便已纷纷避让。等她在殿中落座，满朝文武再无人敢多看她身后一眼。

　　今日议的是北境换防。

　　谢家倒后，镇北军群龙无首。兵部递了两套方案：一是从京中派监军，再慢慢换将；二是从川西调人，沿旧制重整北境防务。两派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周予坐在椅上，青绸覆眼，一声不响地听着。

　　争到后来，一个姓贺的老将站了出来，话里带着骨头：“北境将士多出自谢氏门下。谢家虽死，旧部犹在。若派个不熟军务的监军过去，只怕适得其反。臣请陛下三思，不如暂从北境旧将中择一老成者充任，以安军心。”

　　周予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却像冷风从殿角扫过。满殿都静了。

　　“贺将军既说谢家旧部犹在，那本宫倒是想问一句——”她偏了偏头，面朝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北境，是大周的北境，还是谢家的北境？什么时候，朝廷用人，还要先看那些旧部的脸色了？”

　　贺将军脸色一变，梗着脖子道：“臣只是就军务而言，并无他意。”

　　“就军务而言。”周予重复了一句，语气懒懒的，像在把玩一枚棋子，“那本宫也以军务回你。谢家拥兵自重，豢养私兵，本宫是亲眼所见。你如今说北境旧将可用，却不知，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谢崇的暗桩？若今日留一个，明日反两个，贺将军，这仗你是去替朝廷打，还是替谢家打？”

　　她越说越冷，最后一句，几乎像刀锋压在了贺将军的喉咙上。贺将军额上渗出冷汗，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辩。殿中官员连呼吸都轻了。皇帝坐在龙椅上，终于开口：

　　“阿予说得有理。北境，不能再由旧部把持。兵部速拟监军人选，三日内报来。另，着枢密院清查北境大小将校，凡与谢家有私信往来者，一律调离。”

　　皇帝说话时，周予已慢慢靠回椅背。她没再开口，只把手指极轻极轻地在膝上敲了两下。南柯不在，这些暗流，她一个人也能趟。

　　散朝后，周予留下单独见了皇帝。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暖。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

　　“阿予，你今日在朝上，锋芒太露了。”他缓缓道，“有些话，朕来说便可。你一个女儿家，又带着病，何苦冲在前头。”

　　周予捧着热茶，声音又轻又软：“皇兄是天子，有些话不好明说。臣妹不怕。臣妹从凉国回来那日起，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臣妹只想替皇兄分忧。”

　　皇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呀。若你是个男儿，这大周的江山，朕倒能松快些。”

　　周予笑了笑，没接这句。她知道，她说得越多，皇帝越疼她，越觉得她这个妹妹，是真心为了大周。而这，正是她要的。

　　“皇兄，谢家余孽尚未肃清。”她忽然道，“臣妹前夜遇刺，那活口招出，京中还有谢家旧部潜藏。臣妹想请皇兄下一道旨，由臣妹暂领京畿卫的调令，彻查谢氏余党。不多，就这一个月。一个月后，臣妹自当奉还。”

　　皇帝一怔：“你身子还没好，又要查案？京畿卫是武职，你一个公主……”

　　“臣妹是镇国长公主。”周予打断他，声音柔中带刚，“谢家的事，臣妹最清楚。若旁人查，只怕查不干净。臣妹不要实权，只借皇兄一个名头。等谢氏余党肃清，臣妹便回府静养，不再过问。”

　　皇帝看着她。她瘦得厉害，青绸覆眼，脸色苍白，可那周身的气度，却比这御书房里任何一盏灯都要亮。

　　“好。”他终究点了头，“朕给你一个月。若身子撑不住，就回府歇着。别让朕担心。”

　　周予起身，朝他福了福：“臣妹谢皇兄。”

　　她扶着赵顺的手，慢慢退出御书房。外头风雪正急。她仰起脸，像在接那漫天乱舞的雪。

　　“南柯。”她在心里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本宫又往前走了一步。你可得快些回来。别让本宫一个人，把这天都翻过来。”

　　雪落无声。

　　而她知道，离他回来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