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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更深
入了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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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夏,京城的雨反倒更勤了。
公主府的正院里总漫着一股子湿气,青砖缝中生出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蛇背上。周予殿中的窗户常年只开半扇,帘子垂得严严实实,透进的光被滤得发灰,像黄昏提前到来。
南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光。
他习惯的远不止光。
他习惯了周予每日醒来时的那阵沉默。她从不唤人,只静静躺在帐子里,像在等自己从某个很远的地方慢慢爬回来。他要做的是站在外间,等帐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她翻了个身,或者她的手指碰了碰床沿——然后他才进去,用最轻的动作撩开帐子,低声说一句:“殿下,该起了。”
他习惯了为她更衣时她身体的僵硬。她总会在某个瞬间不由自主地绷紧,像在抵御什么。那绷紧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得像从未发生。他学会了不去提,也不去问,只是把动作放得更慢,更稳,让衣料从她肩头滑过去时,不发出一点声响。
他也习惯了她的发作。
她还是会惊惧,会在夜里突然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大口大口地喘气,十指抠进被褥,像要把那薄薄的锦缎撕碎。他端着安神汤进去时,她会朝他砸东西,有时是枕头,有时是药碗,有时是手边能摸到的一切。
他不躲。
只等她自己安静下来。
最初几次,他身上被划伤了好几处。后来他学会了,在她发作时先把她手边的危险物件移开,再过去扶她。他只说:“属下在。”
她听到那两个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十指死死绞住他的袖子,浑身发抖,却不再嘶喊。
直到某天夜里,她又发作了。这一回,她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嘶喊,她只是坐在黑暗里,青绸还覆在眼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南柯,我做了个梦。”
南柯站在床边,没有动。
“我梦见凉国的大雪。”她说,“很冷,很亮。亮得我眼睛疼。”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哭。
“原来瞎了的人,也会觉得亮。”
南柯在黑暗中闭了闭眼。
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齐,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殿下,那只是梦。”
周予没说话。
她抬起手,在黑暗中朝他脸上摸去。她的指尖很凉,像刚浸过雪水。她摸到了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唇,最后停在他的下巴上。
“南柯。”她说,“你长得什么样子?”
南柯没动。
“属下的样子,殿下想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他说。
周予笑了一下,声音又沙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你倒会哄人。”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回被褥上。
“去吧。”她说,“本宫倦了。”
南柯站起身,退到帘外。他没有走远,只在门槛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凉的墙,抬头看廊下那盏被风吹得乱晃的灯。
灯影摇曳,照得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伸手按了按心口。
那里跳得很快。
快得不像一个称职的内侍该有的样子。
可他没有走。
他知道,他哪儿也去不了了。
翌日,周予破天荒地在午后出了正院。
她要去书房。
南柯扶着她,穿过长长的回廊。雨后的风里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味,还有些许隐隐的花香。周予偏了偏头,脚下忽然一顿。
“墙角的木香开了。”她说。
南柯抬眼看去。果然,院墙东南角那丛木香,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片,白花细细碎碎,被雨打得有些蔫,但香气依然倔强地浮在风里。
“殿下鼻子真灵。”他说。
周予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进了书房,南柯扶她坐下,又去开了一扇小窗。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在案上,也照在她半边身子上。她往阴影里挪了挪,南柯立刻会意,将窗子掩去一半,只留一条细细的缝。
“宫里可有消息?”周予问。
“上午宫里来人送了些赏赐,说是皇兄挂念长公主。另有两份帖子,一份是承安侯府送来的,请殿下过府赏荷。一份是礼部侍郎的夫人递来的,想登门请安。”南柯的语气平缓,一条一条说得清楚。
周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承安侯府。”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像在咀嚼一个极不喜欢的味道,“他们倒是不怕本宫。”
南柯没接话。
“回了吧。就说本宫身子不适,不宜出门。”她顿了顿,“礼部侍郎夫人,也一并回了。就说本宫喜静,不喜打扰。”
“是。”
她偏过头,面朝着南柯的方向。
“南柯,你说他们为什么还不死心?”
南柯想了想,说:“因为殿下还站在这里。”
周予笑了。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她敛了笑,声音冷了下来,“去查。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想从本宫这瞎子身上,再剜下一块肉来。”
南柯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领命。”
周予没再说话,只侧头听着窗外那丛木香在风里簌簌摇动的细响。
那白花太香了,香得她有些恍惚。
恍惚间,她以为自己还站在许多年前的某个春天里,眼前还是亮的。
可不过一瞬,那光便碎了。
她慢慢直起身子,像从水里缓缓站起的人,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还有,”她忽然开口,“今晚来内室,替本宫熬一剂宁神散。”
南柯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主动叫他夜里去内室。
“是。”他应道,声音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又乱了半拍。
周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偏了偏头,青绸覆眼,却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绸子,直直地看向他。
“别想多了。”她说,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本宫只是今晚不想发作。”
南柯垂眸。
“属下明白。”
周予没再说话。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木香的花瓣被吹落了几片,顺着风飘进书房,落在案角,白得像一小片未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