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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惊雷 入夏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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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后的第一场暴雨,是半夜里砸下来的。
没有征兆。风突然就停了,紧接着天边裂开一道白光,像把整个皇城的夜色撕成了两半。雷声几乎同时劈下来,炸在公主府正殿的屋脊上方,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周予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她的眼睛被青绸覆着,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瞬间的白光还是穿透了薄薄的绸子,像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她眼底。她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南柯……”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刚醒的茫然和恐惧。
没人应。
雷声又滚了过来,一声接一声,像巨人在头顶的铁皮上砸石子,砸得耳膜发疼。周予的身子开始发抖,手指死死绞住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南柯!”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大了些,尖锐了些,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
依旧没有人应。
外头只有雨声,噼里啪啦地砸在瓦楞上、砸在芭蕉叶上、砸在廊下台阶上,密得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吵得她头痛欲裂。
周予慌了。
她很少慌。可这雷雨夜来得太急太暴,像极了凉国牢狱里的某个夜晚。那天夜里,也是这样的雷,这样的雨,毒烟就是那时候被灌进来的。她记得那些刺鼻的气味,记得铁链哗啦作响,记得有人在她耳边狞笑,记得眼前最后一线光亮被黑暗吞没。
她不要一个人待着。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心触到地面的那一瞬,她激灵了一下,然后开始摸索。
她的手伸向黑暗,像在找什么。
“南柯……南柯你在哪儿……”
她的手指划过床柱,划过妆台的边缘,划过冰凉的墙面。她走得很急,很乱,跌跌撞撞,整个人像一只被蒙着眼睛的困兽,在密不透风的黑里拼命寻找一个出口。
“南柯!你死到哪里去了——”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可她自己听不见。她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雷声、雨声、自己的心跳声,嗡嗡地搅在一起,像要把她的脑袋生生撕开。
然后她撞上了什么。
是桌角。
尖利的紫檀木角,正正顶在她腰侧,痛得她眼前一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上。她的膝盖磕在砖地上,手肘擦过桌腿,火辣辣地疼。
她趴在地上,长发散乱,青绸歪斜,露出一线苍白的眼睑。她的指甲抠着冰凉的砖缝,身体蜷缩起来,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
“南柯……”
这一声很轻,轻得像是从深渊里浮上来的最后一点气泡。
雨还是那么大。
雷声还是那么响。
南柯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他本来在府西边巡夜。雨下得太大,他不放心,又把西墙根几处松动的砖查了一遍。可就在他准备去东院的时候,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有人在他后颈上吹了一口凉气。
他转身就往正殿跑。
一路跑得飞快,靴底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湿透了他的裤脚。雷声在他头顶炸响,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冲进内室的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周予趴在桌脚边,蜷成一团,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她的青绸散了,半边脸露在外面,被散乱的长发遮着。她的手指还抠在地上,指缝间有几道暗红的血丝,像是自己抓出来的。
南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殿下!”他冲过去,单膝跪地,伸手去扶她。
“谁!”周予猛地抬头,身体往后一缩,双手胡乱地挡在身前,像只受惊到了极点的兽,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谁——不要过来——别碰本宫——”
南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她这样,看着她跌在地上,衣裳凌乱,膝盖破了皮,手肘渗着血,青绸挂在一只耳朵上,整张脸煞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她还在发抖,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属下南柯。”他开口,声音低而稳,像在惊涛里抛下的一根缆绳,“殿下,是属下。南柯。”
周予的动作停住了。
她僵在那儿,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几息,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辨认,像在确认。
“南柯……”她低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还带着颤。
“是,属下在。”南柯又靠近了些,缓缓地、试探着伸过手,像在靠近一只受伤的猛兽,“属下来迟了,属下该死。”
周予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可就在南柯以为她平静了的时候,她忽然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的方向挥了过去。
“啪!”
一巴掌,正正扇在南柯脸上。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十二分的愤怒和委屈,指节擦过他的面颊,发出清脆的响。
“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尖锐而嘶哑,像把嗓子都劈开了,“本宫喊了你半天——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本宫……本宫……”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慢慢放下手,垂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本宫以为……你也不要本宫了。”她哑着嗓子,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南柯跪在地上,半边脸慢慢泛起了红印。
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看着她,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血全涌了上来。
“属下没有不要殿下。”他低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属下去巡夜了。西墙根有几块砖松了,属下去查……”
“你为什么不叫醒本宫?”周予抬起头,脸朝着他,青绸还挂在一边耳边,露出的那双眼睛空洞而湿亮,像映着雨夜的深潭,“你走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本宫一声?你知不知道外面打雷……本宫怕……怕巨响……”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南柯的心狠狠一缩。
他伸出手,这回没有犹豫,一把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可怕,像一把随时会散的骨头。他的手触到她胳膊时,她明显抖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
“属下错了。”他扶着她往床边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以后属下巡夜,都先跟殿下说。以后打雷,属下哪儿也不去,就守在殿下身边。”
周予没说话,只是由他扶着,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的手一直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在雨里。
南柯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散乱的发,歪斜的青绸,破了的膝盖和渗血的手肘,心像被人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地,抬头看她。
“殿下想怎么罚属下都行。”他说,“只是,别让属下再看见殿下这样了。”
周予偏过头,像在“看”他。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手,朝他脸上摸去。她的指尖又凉又抖,轻轻抚过他的面颊,停在那片被她打出的红印上。
“疼不疼?”她问。
“不疼。”南柯说。
“本宫打的,不疼?”
“不疼。”他说。
周予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过身,面向黑暗,声音低而缓,像从喉咙深处慢慢爬出来的:
“南柯,本宫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南柯看着她,红印还在脸上,心却像被一盆热水浇过,又烫又涨。
“属下知道。”他轻声说,“有属下在,殿下再也不会一个人了。”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雷声却渐渐远了,闷闷的,像滚到了天边。
周予慢慢躺了下来,蜷在锦褥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兽。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黑暗中摸了一下。
南柯没有犹豫,握住了她的指尖。
“属下就在这儿。”他低声说,“哪儿也不去。”
周予没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一场梦。
可南柯知道,这不是梦。
从今往后,他这条命,便真的,完完整整,交到她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