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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立威 南柯入府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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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柯入府已逾半月。
许嬷嬷的竹条抽完了三根,护院们的拳头打完了十几趟,他身上的旧伤新痕叠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描画过的地图。可他到底站住了。
这半月里,周予依旧喜怒无常。有时一整日不说话,有时半夜惊醒把寝殿里的东西砸得稀碎。四个贴身侍女被杖责了两次,外院的小厮因走路声太响被发作了三个。府里的气氛越来越紧绷,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压着气,生怕哪一口气喘重了,便成了出气筒。
唯有南柯,没挨过打,没挨过骂。
可也正因如此,府中众人看他的眼神越发复杂。有人嫉妒,有人畏惧,更多人躲在暗处悄悄打量着这个被长公主从三十多人里挑出来的年轻人,想从他身上看出些门道来。
他身上没什么特别的,只比旁人都静,静得像一堵墙。
这日清晨,周予忽然命人将阖府下人都召到了正院里。
正院很大,青砖铺地,四角种着半死不活的柏树。天阴着,风从檐下穿过,呜呜的,像谁在哭。下人们按院分列站好,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
周予没出来。
众人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堂上才有了动静。南柯先走了出来,一身黑色窄袖新衣,衬得他肩背笔直。他站定在台阶上方,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众人。
然后,周予才被两个小丫鬟虚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黑深衣,袖口和衣襟绣着极暗的银纹,走动时偶尔泛出一点冷光。青绸覆眼,面色苍白,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她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院中所有人都觉得后脖颈一凉。
“都到齐了?”她问。
管事太监忙上前,躬身答道:“回殿下,府中上下共计八十六口,除当值的护院和灶房留了三个,其余都到了。”
周予没说话。她偏过头,像在数,像在听。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耳中:
“本宫今日叫你们来,只为一件事。”
她顿了顿,朝南柯抬了抬手指。
南柯会意,上前一步。
“从今日起,南柯是本宫的贴身内侍。”周予的声音冷而平,像在下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谕令,“这公主府里的内务,不论大小,先过他的手。他点头的事,就是本宫准了。他不点头的,谁要再来本宫跟前嚼舌,本宫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院中寂静无声。
管事太监第一个跪下:“奴才遵命。”紧接着,嬷嬷、丫鬟、小厮、护院,呼啦啦跪了一片。
周予等了一会儿,才又说:“主殿、内室、书房,这三处,没有本宫和南柯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违者,杖三十,逐出府。”
杖三十。
那几乎是要命了。
“守夜的,巡院的,每日经过哪里,走哪个门,南柯给你们划道。谁要越了界,自己把腿打断来谢罪。”她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众人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齐声道:“奴才明白。”
周予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堂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安防。”她说。
南柯跟在身后,立刻应道:“属下在。”
“府中所有护院,从今晚起归你调遣。门禁、巡夜、出入造册,本宫会不定时查问。”她微微偏过头,面朝着他的方向,“若有人不服你,你便来告诉本宫。本宫亲自处置。”
南柯抱拳:“是。”
周予继续往前走,南柯落后半步跟着。堂内空了下来,只余两人细碎的脚步声。
走到门槛前时,周予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在感受从门外灌进来的风。
“南柯。”她唤道。
“属下在。”
“本宫给了你这么大的权,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南柯沉默了一瞬。
“知道。”
“说说。”
“意味着满府上下,不会再有人敢把属下当普通内侍。也意味着,若有人要对付殿下,会先从属下下手。”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予笑了一声。
“你倒看得明白。”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弄,“那你怕不怕?”
南柯走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属下只问殿下一句话。”他说。
周予偏过头。
“若属下哪天死了,殿下会不会为属下收尸?”
周予没说话。
风从门槛外灌进来,吹动她覆眼的青绸,也吹动南柯额前的碎发。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像从极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本宫不会让你死。”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又冷又软,像冬夜将尽时天边那抹将明未明的灰白。
“本宫还要留着你,给本宫收尸呢。”
说完,她跨出门槛,迎着风走了出去。
南柯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背影,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极快地压了下去。
这一日之后,南柯的名字在公主府里彻底立住了。
而周予,依旧每日阴晴不定,动不动便发作。只是她从不在南柯值守的时候大闹。她把所有不可告人的狼狈,都留给了他一个人。
也把所有说不出口的信任,都交给了他一个人。
他知道。
她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