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89、惊夜 南柯走后的

　　南柯走后的第二十七日，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周予早早就歇下了。殿中炭火烧得极旺，帐子放下来，将外头的风雪声滤得发闷。她缩在被子里，半梦半醒。这些日子她总是这样，睡不沉，又醒不来，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后半夜，她忽然听见了。

　　那声音极轻，像一片瓦从屋顶滑落，又像谁的靴底在积雪上极快地点了一下。周予的眼睛几乎和呼吸一起停住了。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是兵器。是有人翻进了内院。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喉咙里那句“南柯”几乎就要喊出来。可没等她出声，外头已经响起了刀剑相击的脆响。紧跟着，是亲卫们压低的喝声、脚步声、惨叫声。很短，却像在她耳边炸开。

　　“有刺客——！”

　　周予浑身都僵住了。她看不见，只能听见那些声音在夜色里乱成一片。刀砍在骨肉上的闷响，人摔在雪地里的扑通声，箭矢破空的尖啸。每一声都像针，从她的耳朵里直直扎进脑子。她开始发抖，十指绞着锦被，嘴唇褪尽了血色。

　　“南柯……”她终于还是叫了出来。声音又轻又颤，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一缕气。可她比谁都清楚，南柯不在。他远在千里外的益州。他听不见。

　　她只能自己撑着。

　　殿门被人从外面撞了一下，周予整个人一缩，像只受惊的兽。外头很快有暗卫高声喊：“护住殿下！把贼人拦在二门外！”紧接着，又是几声短兵相接。周予咬着唇，把身体一点点蜷起来。她的耳朵还竖着，像要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都听出来。刀声近了，又远了。有人在雪地里拖着重物，有人在低声说“还有活口”。她的手指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静了。

　　雪还在下。风从被砍破的窗纸里灌进来，冷得刺骨。

　　周予仍缩在床上，青绸覆眼，浑身抖得厉害。门被轻轻推开。赵顺带着两个侍女和府医匆匆进来。他们看见周予的样子，都吓坏了。赵顺扑通跪下：“殿下！刺客已拿住。亲卫正连夜审。殿下可安好？”

　　周予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头，像在听来人里有没有她想找的那一个。没有。她闻到了侍女身上的脂粉味，闻到了府医身上的艾草味，还有赵顺靴上沾着的雪味。可这些味道里，没有南柯。

　　“本宫没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因为发抖而有些破碎，“伤着了吗？”

　　赵顺忙道：“回殿下，我方折了三个亲卫，重伤两人。来行刺的共七人，杀了四个，拿住两个，还有一个逃了，已经封府搜捕。”

　　“七人。”周予重复了一句。她的呼吸仍乱，指尖还绞着被褥，“好大的胆子。”

　　府医上前，想替她把脉。周予却忽然拔高了声音：“别碰本宫！”

　　府医手一抖，僵在原地。侍女们也不敢动了。周予坐在那儿，青绸覆眼，脸白得发青。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声线：“都先出去。本宫想静一静。”

　　赵顺犹豫了一下：“殿下，府中还未搜完。为殿下安全，还是让属下守在外间。”

　　周予没应。她慢慢躺回去，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住。她的身体仍在发抖，像片风里的枯叶，怎么都停不下来。赵顺不敢再劝，带着人退了出去，只留了两个侍女在门外。

　　殿中又空了下来。

　　周予在黑暗中睁着眼。她的眼前还是模糊的一片，像被蒙了层磨砂的琉璃，什么也看不清楚。她想起南柯在时，每一次打雷，每一次有人夜闯，他总是第一个到她身边。他会用身体挡在她面前，会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一遍一遍地说“殿下，是属下”。他的声音很稳，像从深水底下的石头，让她觉得这世上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可靠的。

　　现在她不稳了。

　　她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分明已经坐上了镇国长公主的位子，却还会在夜里被人吓成这副样子。她不是没杀过人，不是没见过血。可她的心，就是缺了一块。缺的那块，叫南柯。

　　天快亮时，周予终于平静下来。

　　她慢慢坐起身，把赵顺叫了进来。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与稳：“活口审出什么了？”

　　“回殿下，是谢家旧部。”赵顺低声道，“谢崇在北境时养过一批死士。谢家倒后，有几人逃了。这次是来寻仇的。”

　　周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倦，像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

　　“本宫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来了。”她说，“继续查。谢家余孽，一个都不能漏。沿着今晚的线往上挖。京里但凡与谢家旧部有过往来的，一律报给本宫。本宫要让他们知道，这京城，已经变了天了。”

　　赵顺领命下去。

　　周予又独自坐了一会儿。雪停了，天边透出灰白。她摸向枕下，抽出南柯最后那封信。她把信纸展开，指尖一遍一遍地抚过上面的字，像在摸他写字时留下的力道。

　　“南柯。”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本宫又熬过了一夜。”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慢慢侧过身。窗外，天光大亮。而她的心，仍空着一块。

　　那块，得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