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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临朝 入冬这日, ...

  •   入冬这日,周予第一次上朝。

      天还没亮,南柯就起来了。她今日要穿的是镇国长公主的正式朝服,玄紫织金,上用银线绣着山河日月,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南柯替她一层一层穿好,又取来那条与朝服同色的玄青锦带,轻轻覆住她的眼。

      “殿下,今日风大。”他低声道,“属下会在殿外等。”

      “不。”周予抬手,准确握住他的小臂,“你随本宫进去。”

      南柯一怔:“朝堂重地,内侍无诏不得入内。”

      “本宫是镇国长公主。”周予偏了偏头,声音轻而冷,像冬夜里凝在瓦上的霜,“本宫许你进,谁还能拦你?”

      南柯没再说话。他反手托住她的手,扶她起身。车辇已候在府外,亲卫分列两侧,仪仗肃然。周予踏出门时,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像一只张开羽翼的黑鸟。南柯在她身侧,挡去大半寒气。

      到得宫中,天已大亮。金銮殿上,百官早已列班。周予从偏门入,南柯扶着她,一步步穿过那两排朱红廊柱。殿中霎时一静。所有人都看见了她。那个瞎了八年、疯名满京的宁安公主,如今以镇国长公主的身份,踏上了这大周的朝堂。

      “镇国长公主到——”内侍尖声通传。

      周予在殿中站定,没跪。南柯扶着她,像扶着一柄还未出鞘的刀。皇帝从龙椅上望下来,温声道:“阿予,你身子不好,朕让人给你置了坐。”

      周予微微欠身:“臣妹谢皇兄体恤。”

      两个内侍忙抬了张楠木椅,放在龙椅下首。周予坐定,南柯退到她身后。殿中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的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镇国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接着满殿百官呼啦啦跪下去,声如潮涌。

      周予坐在椅上,没动。她听见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跪倒声、官袍擦地声、此起彼伏的山呼。她慢慢偏了偏头,像在听这声音的形状。八年了。当年她被送出京城时,满朝文武也是这样跪着,口口声声说宁安公主深明大义。如今,他们又跪下了。可这一次,他们喊的是镇国长公主。

      她唇角极淡地弯了弯。

      “都起来吧。”皇帝道。

      百官起身,有人悄悄抬头去看周予,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这时,一个穿绯袍的官员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说。”皇帝道。

      “镇国长公主参议朝政,臣等并无异议。只是公主身边的内侍,乃内宫之人,今日却随公主入殿,于礼不合。请陛下明示。”

      话音落下,殿中又起了一阵低低的附议声。

      周予没动。南柯也没动。他垂手站在她身后,像没听见那官员的话。

      周予却慢慢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中:“刘大人,本宫眼盲,朝会上的折子、奏本,总要有人替本宫看。南柯随本宫多年,本宫听惯了他的声音。怎么,本宫用个自己人,也要先问过刘大人吗?”

      那刘大人脸色一僵:“殿下,臣只是按制……”

      “按制?”周予打断他,声音微微上扬,像刀锋擦过铁器,“按哪条制?本宫是镇国长公主,本宫的内侍,品阶不会低于诸位大人。刘大人既这么喜欢讲制,本宫今日便奏请皇兄,给南柯一个名号。免得他日再有人出来说三道四。”

      她转向皇帝的方向,语气又软了下来:“皇兄,南柯跟了臣妹近三年。这三年里,臣妹吃药、用膳、出行,全赖他一人。臣妹这半条命,是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如今臣妹既蒙皇兄厚爱,做了这镇国长公主,总不好让身边人连站的地方都没有。臣妹想替他讨个恩典。”

      皇帝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垂首而立的年轻人。南柯一动不动,像一截沉默的影。

      “你想给他什么?”皇帝问。

      “镇国长公主府总管,赐三品衔,位同九卿。”周予道,声音清晰,落地有声。

      殿中一阵骚动。一个内侍,竟要位列三品,还位同九卿?这简直是天大的荒唐。好几位大臣脸色都变了,想开口反驳,可周予已经又说话了:

      “本宫身边,不需要那么多废话的人。南柯做多少,本宫就给他多少。诸位大人若觉得不妥,不如也把自家公子送到本宫府里,先替本宫试三年药,再守三年夜,若还能活着站在这里,本宫也给他讨个三品。”

      满殿死寂。

      没人敢接她的话。她连先帝的脸都敢打,连谢家都敢灭,谁还敢在这当口去触她的霉头。

      皇帝沉默了片刻,终是道:“准了。南柯护主有功,赐三品衔,为镇国长公主府总管。”

      南柯这才从周予身后走出来,一撩袍角,朝殿上跪下,声音沉而稳:“属下叩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帝道。

      南柯起身,重新站回周予身后。周予偏了偏头,极轻地“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心,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慢慢浸透了。她竟真的在朝堂上,为他讨了一个名分。

      “阿予,不可再胡闹了。”皇帝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宠。

      “臣妹从不在正事上胡闹。”周予道,声音又淡又正,“皇兄若是怕臣妹累着,臣妹坐一会儿便回。只是日后朝中大事,臣妹既担了‘镇国’二字,便会听。听真了,听清了,才会对得起这八个字。”

      皇帝看着她,终是叹了口气:“好。你且坐着。有什么话,下朝再说。”

      周予点了点头。南柯扶着她,她又慢慢靠回椅背。殿中百官各怀心思,再无人敢提一句“内侍”。

      这一日,她在金銮殿上,坐足了整整一个早朝。从北境军务到江南赋税,从边关马政到漕运粮道,她没插几句,却全听进去了。南柯站在她身后,像她的耳朵,也像她的影子。

      下朝时,百官散去。周予扶着南柯的手,慢慢走下丹阶。风大了,南柯用大氅将她裹紧。周予忽然轻声道:“南柯,你今日站得离本宫,比在府里时还近。”

      南柯低声道:“属下怕殿下被风扑着。”

      周予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亮,像云层后透出的一线日头。

      “本宫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他们站得这样近。”她说,“近得能听见他们跪下去时,官帽磕地的声音。南柯,你听见了吗?他们跪本宫了。”

      “听见了。”南柯道。

      “真好。”周予说。她仰起脸,像在接那铺天盖地的、属于她的风。

      南柯没说话。他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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