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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听斩 三日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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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南柯从宫里得了信。
谢家满门,判斩立决。谢崇与谢兰因在午门外斩首,其余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行刑定在今日午时三刻。
他回殿中时,周予正在喝药。她如今已能自己坐得久些,只是脸色仍白,像春雪将化未化。听见南柯的脚步声,她偏了偏头。
“什么时候?”她问。
“今日午时三刻。”南柯说,“谢崇、谢兰因,午门外斩首。其余家眷流放。”
周予端着药碗,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把碗递回给他,慢慢道:“去城门边找个位置。本宫要去。”
南柯一怔:“殿下去那里,人多眼杂。谢家是获罪之身,殿下去听斩,怕会招来闲话。”
“闲话?”周予轻嗤一声,唇角浮起一丝讥诮,“本宫如今还怕什么闲话。本宫不去看,不是不愿,是看不见。但本宫要听。听一听谢家满门,到底有多少颗人头落地。听一听那声音,是不是和本宫这些年夜里听见的一样。”
南柯不再劝。他替她披上披风,扶她上了车辇。
午门外,人山人海。
京城百姓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连旁边酒楼的窗边都挤满了人。谢家在京中经营多年,一朝倾覆,谁不想来看看这高楼塌。南柯没带周予去刑场正中,只在皇城角楼边寻了处高台,是南柯几日前就让人清了人的。从这里听得清楚,又不至于被下面的人冲撞。
周予坐在南柯搬来的软椅上,青绸覆眼,面朝着午门的方向。风很大,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她的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一场只属于她的仪式。
午时三刻,鼓声起。
那鼓又沉又密,一下一下,像敲在所有人心里。周予的呼吸跟着鼓声一滞。然后她听见了。锁链拖过石板的声音,人推搡的闷响,哭喊声,叫骂声,刽子手拔刀出鞘的轻鸣。谢兰因的声音混在其中,已经哑得不像他。
“周予!周予——我谢兰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周予听见了。
她没动。只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分辨这声音离她有多远。
南柯却紧紧盯着她的手。她放在膝上的手,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一下,极短,短得像刀光一闪。
午时三刻,斩。
人头落地的声音,沉重而利落。一颗,两颗,三颗。南柯没数,周予却像在心里数着。她的嘴唇极轻地翕动,像在念什么。风把血腥气送上来,混着深秋的尘土味,像一场迟来太久的雨。
“南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听见了吗?”
南柯低声道:“听见了。”
“谢兰因的人头落地时,比谢崇的响。”她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今日的茶凉了,“他该是最后死的。好让他亲眼看看他谢家满门。”
南柯没说话。他看见周予的唇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又浅又冷,像刀刃上凝出的一层霜。
“本宫突然就踏实了。”她说着,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那是谢兰因出征前,她随手从路边摊上买来打发他的。如今,符上的红绳早已褪色,像干涸的血。
她手指一松,那枚平安符飘落下去,被风卷着,往午门方向去了。
“这东西,本宫留了它两年。今日,终于可以扔了。”她说完,慢慢站起身来。南柯忙扶住她。她仰起脸,像在接那高台上又冷又烈的风。
“南柯。”她忽然道。
“属下在。”
“本宫眼睛看不见。”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可本宫好像能看见血。从午门一直流到本宫脚边。红的,烫的,带着铁锈味。本宫在凉国时,就总做这个梦。如今,这梦总算成真了。”
南柯看着她,喉咙发紧。他低声唤:“殿下。”
周予偏过头,面朝他。风把她的青绸吹得扬起来,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
“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八年。”她说,“凉国的人死了,谢家的人也死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南柯知道,她不是在问他。
她是在问这大周的天。
人群渐渐散去。南柯扶着她,慢慢下了高台。车辇停在长街尽头,南柯扶她上去。车帘落下时,周予忽然道:“回府后,让厨下做碗面。本宫想吃面。”
南柯一怔。
“今日是谢兰因的死期。”周予说,声音轻而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也是本宫重生的日子。吃碗面,给自己庆生。”
南柯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他低低应了声“是”,而后吩咐车夫回府。
车轮碾过青石,渐渐远去了。午门外的血腥气还散在风里,久久不散。而周予靠在车壁上,青绸覆眼,像睡着了。
只有南柯看见,她垂在膝上的手,一直轻轻握着。像握住了什么,又像终于松开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