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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牢中 谢家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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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倒了。
圣旨下来的那天,京城的天阴得厉害。抄家的禁军从清晨围了将军府,到午后,正门上的匾额已经被摘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段。镇北将军谢崇下狱,将军夫人褫夺诰命,与家眷一并收押。谢兰因直接从禁足的别院被拖走,关进了天牢最深那层。
周予听到消息时,正靠在软榻上喝药。南柯说一句,她听一句。末了,她把药碗轻轻一放,语气淡得像在说外头下雨了。
“备车。本宫去送他一程。”
南柯犹豫了一下:“殿下身子还弱,天牢里湿冷。”
“去。”周予说,已经自己坐了起来,“本宫不去,怎么看他死得明白。”
天牢在皇城西北角,高墙铁门,连风进去都带上股霉烂的腥气。南柯扶着周予,步步走得极稳。她今日穿了一身玄黑斗篷,从头裹到脚,只露出小半张脸。狱卒不敢多言,弯着腰在前头引路。
谢家人被关在相连的几间牢房里。将军夫人最先看见周予,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到栅栏前,声音又尖又哑:“公主!公主!求你跟陛下说,谢家冤枉!兰因他待你一片真心,你不能……”
周予没停。
她像没听见,只由南柯扶着,慢慢走到最里面那间。
谢兰因坐在一堆发黑的稻草上,手脚都上了镣铐,听见声音才缓缓抬起头。看见是周予,他眼底猛地一亮,像濒死的人看见一线天光。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手穿过铁栏,拼命想够她。
“殿下,你是来救我的,是不是?”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像抓着一块烧红的炭,“你跟他们说,我是你的夫君,谢家是你的夫家!你只要开口,陛下一定会听!殿下,你救救我!你……”
周予停住了。
她站在离栅栏半步远的地方,青绸覆眼,面朝着他的方向。斗篷的帽沿压得低,牢中只点着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照着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神像。
然后她笑了。
那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低低的,轻轻的,像毒蛇吐信,又像刀片在铁栏上一下一下地刮。谢兰因的手僵在半空。
“谢兰因。”她开口,声音又轻又缓,带着一种近乎甜腻的凉,“你到现在,还觉得本宫会救你?”
谢兰因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他死死盯着她,像要把那层青绸看穿:“你什么意思?”
“本宫什么意思?”周予往前走了半步,手慢慢搭上南柯的小臂,站得极近,近到谢兰因能闻见她身上极淡的沉水香,“你还记得,两个月前那个雷雨夜,你对本宫做了什么吗?”
谢兰因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一颤,瞳孔骤然缩紧。
“那是……那是我喝多了……是她们设计我……”他语无伦次。
“不。”周予打断他,声音冷下来,“本宫说的是,你绑了南柯,闯了本宫的寝殿。你明知道本宫怕雷,怕黑,怕人碰。你还压在本宫身上,像凉国那些畜生一样。”
谢兰因的脸色白到透明。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他的嘴唇抖起来,声音像从喉咙里生撕出来的,“是你害了我谢家!是你设计我们!那孩子……御医、滑胎、那些证据!全是你安排好的!周予!你这毒妇!”
周予慢慢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那笑声又尖又碎,在阴冷的天牢里荡开,像无数把刀子在铁栏上划过。
“本宫害你?”她一字一顿,像在嚼碎这个名字,“谢兰因,你谢家圈地、吃空饷、养私兵,是本宫逼你们做的吗?你父子的北镇军,吞了朝廷多少军饷,杀了多少良民,是本宫递的刀吗?你流连青楼、宠妾灭妻,也是本宫按着你的头,逼你去的吗?”
她猛地抬脚,踹在铁栏上。
“自作孽,不可活!你谢家有今日,全是你咎由自取!你倒有脸来怪本宫?”
谢兰因被踹得往后一跌,镣铐哗啦响成一串。他撑着地,又扑回来,面目狰狞:“周予!你这贱妇!我为你灭了凉国!我为你在北境拼了一年!你竟从始至终都在算计我!你嫁我,就是为了今日!是不是!”
周予的唇角勾起来,像一朵开在腐骨上的黑花。
“谢世子。”她慢慢道,声音又软又轻,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能替本宫灭凉国的人,不止你一个。满朝武将,比你谢兰因能打的,也大有人在。只不过当时那么多人里,只有你,在本宫拒了你一遍又一遍之后,还不要命地往上扑。本宫便想,这么蠢的一条狗,不拿来当刀,实在可惜。”
谢兰因听完,像疯了一样朝她扑去。他整个身子撞在铁栏上,手穿过栏杆,朝她的方向死命抓挠。南柯几乎在同一瞬上前,短刃出鞘,寒光一闪,刀尖已经抵在了谢兰因的喉咙上。
“再动一下。”南柯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谢兰因没动。他死死盯着周予,眼底全是不甘、怨恨与几近癫狂的绝望。他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头里,带着一起下地狱。
“周予!你不得好死!我谢兰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你等着——!”
周予已经转过了身。
她扶着南柯的手,慢慢往牢外走。身后,谢兰因的嘶吼像困兽最后的哀鸣,撞在铁栏上,又弹回来,越来越远。她没回头,像听一出早就看腻了的旧戏。
“南柯。”她忽然唤。
“属下在。”
“这种人,确实不值得多费口舌。”她轻声说,像在叹气,又像在笑,“走吧。天牢太冷,本宫手都凉了。”
南柯收了刀,扶着她,一步步走上天牢长长的石阶。外头,天色仍阴沉得厉害,像随时会落雪。
而牢中,谢兰因还在喊。声音已经裂了,破了,像一条垂死的狗。
周予仰起脸,像在接那从云层后漏出的、极淡极淡的天光。她的唇边,始终挂着一抹笑。那笑,太冷了。冷得像这整座天牢里,最深最暗的那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