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入宫 休养到第五 ...
-
休养到第五日,周予终于能下地了。
她瘦了一大圈,腕骨支棱着,青绸覆眼,越发显得那半张脸小得可怜。南柯每日扶她在殿里走上一小会儿,她也不说话,只慢慢挪。南柯看在眼里,心像被细线勒着,却又不敢多问。
这日清晨,她忽然说:“备车。本宫要进宫。”
南柯正在替她梳发,闻言手上一顿:“殿下的身子还没好全,不如再等两日。属下去回了宫里,就说殿下还起不了身。”
“等不了。”周予说,声音轻而淡,却不容置喙,“再等,谢家就该缓过劲来了。本宫这趟,是去递刀子的。刀子得趁热。”
她偏了偏头,面朝南柯的方向:“那些东西,都带上了?”
“都带上了。”南柯道,“谢家在北境虚报军功、贪墨粮饷、圈占民田的账册抄本,还有他们养私兵的名录和几封与旧部往来的密信。属下都按殿下吩咐,誊了一份。”
周予“嗯”了一声。她慢慢站起来,南柯忙去扶。她走得很慢,却背脊笔直。青绸覆眼,一身素白衣裳,外罩淡青披风,整个人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一柄刀,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车辇入宫,一路畅通无阻。皇帝在内殿见了她。许是听说她今日入宫,他早屏退了宫人,只留了心腹太监在门外。周予被南柯扶进去时,皇帝正负手站在窗前,听见声音才转身。
“阿予。”他几步过来,亲自扶住她的手臂,“你身子还没好,怎么来了?有事叫人传话就是。”
周予顺势靠过去,声音又轻又软:“臣妹想见皇兄。”
皇帝心头一酸。他扶着她坐下,又让人上了热茶。周予接过,不喝,只捧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颤。南柯退到她身后,沉默地站着。
“谢家的事,朕已经下令查了。”皇帝先开口,“那日小产,是谢家内宅不宁,委屈了你。你放心,朕必给你一个交代。”
周予没接话。她把茶盏慢慢放到案上,忽然起身,朝皇帝跪了下去。
“阿予!”皇帝忙去扶她。
“皇兄。”周予仰起脸,青绸覆眼,声音哽得几乎说不成句,“臣妹今日来,不只为小产。臣妹在谢家这些日子,撞见了一些事。他们……他们不止要害臣妹的孩子。他们是想灭臣妹的口。”
皇帝扶她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沉下来。
周予不抬头,只朝南柯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南柯上前,将一只灰布包裹的匣子双手呈上。皇帝接过,拆开,里面是一叠誊抄的密账、信函和名册。
“这是臣妹在谢家时,从世子书房和将军府账房里发现的。”周予说,声泪俱下,“谢家在北境虚报军功,吃空饷。他们在凉国缴获的金银,大半入了私库。更可怕的是,谢家还私自养着两千多人的私兵,藏在北境民团之中。那日臣妹误入谢家暗室,被谢兰因撞见。他表面与臣妹赔罪,实则自那以后,便日日监视臣妹。臣妹腹中的孩子,怕是他们怕臣妹捅破天,才先动了手,想连本宫带那孩子一起弄死。”
皇帝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这些……可当真?”他的声音已经冷如寒铁。
“皇兄若不信,可差人去北境查。那两千私兵,就藏在谢家旧部马场的夹山里。账册上还有几处与凉国商人往来,虽是大战之前,却也不该有。”周予说着,忽然以额触地,哭道,“皇兄,臣妹当年为质凉国七年,回来时便只想安稳度日。可谢家欺臣妹眼盲,先是诓婚,再是苛待,竟还要臣妹的命。臣妹求皇兄,允臣妹与谢兰因和离。臣妹这条命,只愿余生青灯古佛,不再踏入谢家一步。”
皇帝看着她跪在地上,瘦得像一折就断的纸。他慢慢蹲下身,亲手将她扶起来。
“你是朕的妹妹。”他说,声音里夹着压抑许久的怒与痛,“谁要你的命,朕就要谁的命。”
周予哭得更凶,整个人都靠进皇帝怀里,像只受尽了委屈的幼兽。南柯站在一旁,手在袖中攥得死紧。他知道她在哭,可他也知道,她此刻心里怕是比谁都冷静。她连哭的节奏,都是算好的。
“皇兄……臣妹不只为臣妹自己。”周予抽咽着,话却说得极清,“谢家在军中盘踞多年,又有灭凉之功,朝中武将半数出自他们门下。若再不动,将来必成大患。臣妹如今指认他们,也是为皇兄,为咱们大周,把这道脓疮,早些挑破。”
皇帝拍了拍她的背,沉声道:“朕知道了。你安心回府养着。谢家的事,朕会给你,给天下一个交代。”
周予摇头,声音又弱下去:“皇兄,光是收兵权,不够的。谢家今日敢杀皇妹,明日就敢造反。他们连龙嗣都敢害,还有什么不敢做?皇兄若只革他们的职,他们回了北境,便是放虎归山。”
她顿了顿,像用了极大力气,才说出后半句:“臣妹求皇兄,斩草除根。”
殿中静得可怕。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片刻后,他缓缓道:“若证据确凿,朕不会留手。”
周予的哭声终于慢慢止住。她擦了擦泪,朝皇帝福了福身:“臣妹知道皇兄为难。臣妹告退。”
南柯上前,扶她。周予转身时,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像哭得太狠,有些脱力。南柯一把揽住她。皇帝见了,忙道:“快扶公主去偏殿歇着。别急着回府,让太医来瞧瞧。”
南柯低声道:“谢陛下。”
他扶着周予出了内殿。一到无人处,周予便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她抓着南柯的小臂,指尖冰凉。
“你看见了吗?”她声音轻而沙哑,“他在心疼。”
南柯没说话。
“他越心疼,就越是会下死手。”周予唇角极淡地弯了弯,“谢家,完了。”
南柯扶着她,缓缓往偏殿走。秋风吹过来,扬起她素白的衣角。他低头看她,心口酸得发胀。她赌上了所有,连自己的伤、自己的泪、自己的命,都算在了这盘棋里。
而她到底,把谢家,推进了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