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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清算 周予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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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睁开眼,眼前仍是一片模糊。青绸已经重新覆上,遮去了那点若有若无的光。屋里很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碎的轻响。她没动,像在慢慢把自己从一场大梦里拔出来。
“南柯。”她唤,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南柯就守在床边,闻声立刻凑近,低声应:“殿下,属下在。”
“本宫睡了多久?”她问。
“快一日了。”南柯说,手已经伸过去,把她的手轻轻拢住,“御医说殿下伤了元气,要好好将养。”
周予没说话。她的手指很凉,像被水浸过。她慢慢偏过头,面朝南柯的方向。
“孩子呢?”她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南柯喉咙一紧。他还没来得及答,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兰因几乎是跌进来的。他满眼血丝,衣袍皱得不成样子,像整夜没合眼。一看见周予醒了,他几步扑到床边,“扑通”一声跪下来。
“殿下……”他嗓子哑得像被火烧过,手抖得厉害,却还是先去抓周予的手,“你醒了,醒了就好。你吓死我了……”
周予没躲,只问:“孩子呢?”
谢兰因的手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不敢说。他只是更紧地攥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砸下来。
南柯站起身,退后半步,低声道:“世子,事情已经查清了。”
周予偏了偏头,声音依然很轻:“说。”
南柯看了谢兰因一眼,又看向周予,字字清晰:“安胎药被人动了手脚。台阶上也被人抹了清油。将军连夜拿人,已经问出来了。药是将军夫人身边的赵嬷嬷下的。油,是两个侍妾买通了花园看护刘婆子的侄儿涂上的。”
满室死寂。
周予没说话。她只是慢慢地把手从谢兰因掌心抽回来,像被什么极脏的东西碰到了。谢兰因浑身一颤,又去抓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我不该瞒你。可我……我怕你受不住。我已经让人把赵嬷嬷和那两个贱人都关起来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让她们血债血偿。”
周予仍没说话。她把手缩进被子里,偏过脸,面朝里侧。过了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开口:
“本宫的孩子,没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静底下,像埋着一座将崩未崩的雪山。
“谢兰因。”她叫他的全名,“你母亲要杀本宫的孩子。你的侍妾也要杀本宫的孩子。本宫从进了你谢家的门,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你如今跪在这里,说要给本宫一个交代。”
她忽然笑了,那笑又薄又凉,像秋日最后一抹将散的天光。
“你的交代,就是让她们关在柴房里,等你哭完,再说。”
谢兰因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身子都晃了一下:“不是的,殿下!我已经把她们押到二门外了。只等你一句话,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周予终于慢慢转过头来,青绸覆眼,面朝着他的方向。她的唇角微微弯起,像刀尖上一闪而过的寒光。
“好。”她说,“那本宫要她们死。你亲自动手。”
谢兰因瞳孔一缩。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啪”地爆了一下。
“怎么?不敢?”周予的声音轻而缓,像在催命,“你口口声声说爱本宫,说要用命护着本宫。如今有人害了本宫的孩子,你倒犹豫了。还是说,在谢世子心里,那两个贱人和你母亲身边的人,比本宫和本宫肚子里的孩子,还要紧?”
谢兰因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近乎疯魔的猩红。
“我这就去办。”他说。
他站起身,转身大步往外走。南柯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向周予。周予躺在床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可她的指尖,正在被面上极轻极轻地敲着。
“南柯。”她低声道。
“属下在。”
“跟过去。”她说,“本宫要听见声儿。”
南柯略一迟疑,终究点头,转身跟了出去。
二门外,三个女子被捆着跪在风里。赵嬷嬷早吓瘫了,两个侍妾也哭得不成样子。谢兰因提了刀出来,手在抖,脸白得像鬼。他走到那两个侍妾面前,举起刀,却迟迟落不下去。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啊!”柳绿哭喊着,声音尖得像要撕破夜。
谢兰因的刀在半空顿了顿。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南柯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两步。
“殿下让我来传话。”南柯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世子今日若下不去手,明日,便由殿下来。”
谢兰因整个人像被泼了桶冰水。他猛地闭眼,手起刀落。
惨叫声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很快被夜风吞没。
南柯没再看第二眼。他转身往回走。月光照在青石地上,把那些淌开的暗色映得发亮。
他回到内殿时,周予还醒着。
“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南柯说。
周予轻轻“嗯”了一声,像终于等到了一个该有的结局。她慢慢把脸埋进枕中,声音闷闷的:
“本宫有些冷。”
南柯走到床边坐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她的手轻轻握住,用自己的体温一寸一寸地暖着。
“殿下睡吧。”他低声说,“属下守着。”
周予没再说话。
窗外,风又大了起来。将军府的灯笼在风里乱晃,像许多双哭红的眼睛。而周予躺在南柯身旁,呼吸越来越轻,像终于从这满府的血气里,寻到了一丝可以安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