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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入府 周予是午后 ...

  •   周予是午后搬进将军府的。

      谢兰因几乎把半个西苑都腾了出来。从正门到内院,一路铺了软毯,所有门槛都被临时锯平,连院角那几块凸起的青石都用细砂重新抹过。他亲自扶周予下车,又一路半扶半抱地把她引到正堂。周予由着他,步子很慢,时不时轻轻喘两下,像累极了。

      将军和夫人已经等在堂上。

      周予被谢兰因扶进正堂时,将军夫人的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又在看见周予腰上那只被谢兰因小心护着的手时,生生挤出了一丝笑来。

      “儿媳宁安,给公公、婆婆请安。”周予福了福身,声音轻软,像一株被风一吹就要倒的花。

      将军忙道:“公主快起。你如今有身子,不必多礼。”

      将军夫人也上前半步,虚虚扶了扶,笑得有些僵:“正是。公主身子贵重,可不敢再这样行礼。快坐,快坐。”说着又朝丫鬟道,“还不快给长公主端热茶来。”

      周予被谢兰因扶到上首坐下。南柯站在她身后,像一截沉默的影子。

      “殿下累不累?要不要先回房歇着?”谢兰因半跪在她脚边,仰着头问。

      周予偏了偏脸,没理他,只道:“本宫渴了。”

      谢兰因立刻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唇边:“殿下,不烫了,慢些喝。”

      周予就着他的手抿了半口,随即皱了皱眉:“这茶苦。”

      “我让人换甜的。”谢兰因忙道,又亲自去换。将军夫人坐在下首,脸上的笑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这凳子太硬。”周予又说,声音不大,却足够满堂人都听见。

      谢兰因刚换了茶回来,闻言又忙让人取软垫。南柯刚要上前,谢兰因已经抢先一步,把软垫铺在周予身后,又将自己的外袍叠了,垫在她腰后。

      “殿下靠着这个,可好些?”他问。

      周予“嗯”了一声,仍是不咸不淡。

      将军夫人看在眼里,胸口的火一拱一拱地往上顶。她看了自家老爷一眼,见将军只低头喝茶,心里更气。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开了口,脸上挂着假笑:

      “公主如今有了身子,按说夫妻之间,本该相敬如宾。可兰因到底是个武将,粗手粗脚的,伺候起来难免不周全。公主若想得开些,不如让兰因收一两个近身的人在屋里。一来替你分忧,二来也不耽误你安胎。”

      这话一出,正堂里静了一瞬。

      谢兰因第一个皱了眉:“母亲,你胡说什么。我只要殿下一个。”

      周予却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又淡又软,像被风吹开的一层薄冰。她慢慢偏过头,面朝将军夫人的方向,声音柔和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母亲做主便是。本宫身子不便,确实伺候不好世子。若母亲有可心的人选,挑个温顺懂事的,放在世子身边,也能替本宫尽尽本分。”

      谢兰因脸色一变:“殿下!”

      周予没理他,只端起那盏刚换过的甜茶,自己抿了一小口,像这些话与她毫无干系。

      将军夫人一喜,正想顺势应下,谢兰因却“蹭”地站起来,语气难得地硬了:

      “母亲别费这个心了。我谢兰因的房里,除了殿下,谁都不要。你若非要塞人进来,那这将军府,我也不住了。”

      他说完,也不看将军夫人的脸色,转身又蹲回周予脚边,声音放得极低:“殿下,你别听母亲的。我只要你,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周予没说话,只把茶盏递给他。谢兰因忙接住,又小心地问:“殿下可是还想吃点什么?我让人去拿。”

      周予道:“本宫有些乏了。去用晚膳吧。”

      谢兰因立刻扶她起来。南柯跟在身后,始终没出一声。将军夫人坐在原处,脸色铁青,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晚膳摆在花厅。

      一桌子的菜,大多清淡,却样样精致。谢兰因自己没吃几口,只顾着替周予布菜、剥虾、盛汤。他夹起一筷子清蒸鳜鱼,挑净刺后送到周予唇边,低声道:“殿下,这个对身子好,多少吃一点。”

      周予偏过头,还没张口,先是一阵恶心。她捂住嘴,背过身,干呕了几下。谢兰因吓得不轻,忙放下筷子,一手扶她,一手去端水:“殿下,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口?”

      周予摆摆手,声音很弱:“无妨。本宫吃不下。”

      谢兰因急得眼圈都红了:“吃不下怎么行?你如今是双身子,不吃东西怎么撑得住。”他半跪在她身边,语气几乎称得上哀求,“殿下,算我求你了,再吃一口。就当是为了孩子。”

      周予偏着脸,青绸覆眼,面色苍白如纸。她沉默了半晌,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便再吃半口。”

      谢兰因如蒙大赦,忙重新夹了菜,又吹了吹,才送到她唇边。周予极小口地吃了。他刚要再夹,周予却把脸别开,说:“够了。”

      谢兰因不敢再劝,只用手帕替她擦嘴。将军夫人在对面看着,筷子都快捏断了。

      南柯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他知道周予在演戏。可正因知道,他更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钝刀子慢慢磨着。她每吃一口,都像在吞一撮苦药。她每装一次柔弱,都像把刀往自己身上扎得更深。

      晚膳后,谢兰因扶着周予回西苑。将军夫人在堂上坐了许久,直到更鼓响过三声,才恨恨地摔了茶盏。

      而西苑的卧房里,周予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腹。南柯跪在床边,替她脱鞋。她的脚很凉,像从冰水里刚拔出来。

      “今天,你看见那老妇的脸色了吗?”周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看见了。”南柯说,“像要吃了殿下,又不敢。”

      周予轻轻笑了一声:“等本宫把谢家拆了,再看她,会更有意思。”

      南柯没说话,只把她的脚捧在手里,用掌心一点一点暖着。周予慢慢闭上眼,像是倦极了。可她的唇角,仍勾着一丝极淡的、如刀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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