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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局中 那日郎中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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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郎中走后，周予坐在窗前，沉默了整整一个下午。
南柯不敢打扰，只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看着她。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阴影里的刀。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她也不动，只由着那风从自己脸上刮过去。
天快黑时，周予终于开口了。
“谢家。”她低低念了一声，声音轻而寒，像从地底渗上来的，“真是好一个谢家。”
南柯没接话，只上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本宫这几日总觉着累，晨起恶心，连多走几步都喘。”周予慢慢道，语气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本宫起初还以为是旧疾。却不料，这竟是谢兰因给本宫留下的。”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尖又冷，像碎冰从檐上砸下来，“好。好得很。”
南柯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殿下，若不想留，属下这就去配药。”
周予偏过头，面朝他的方向。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在空气中停了一下。南柯会意，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
“本宫要留。”她说。
南柯浑身一震。
“这个孽种，本宫不会生下来。”周予继续说，声音又轻又稳，像在说一场已经布好的局，“但本宫要它在谢兰因面前，活上这段时日。让他知道，他有一个孩子。让他信，本宫因为这件事，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让他以为，他终于握住了本宫的把柄。”
南柯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可正因明白，心才更疼。
“殿下要拿这个孩子，做套谢家的饵。”他哑声说。
周予微微勾唇，那笑又淡又冷，像开在雪里的黑花。
“谢家不是要子嗣吗？本宫就给谢家一个子嗣。”她说，“等谢兰因兴冲冲地去跟他那个将军爹说，本宫怀了他的种，谢家上下就会把本宫当成自家骨肉。本宫的人，就能更名正言顺地进将军府。那些藏着私兵、贪墨军饷的旧账，也更好摸了。”
南柯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明白了。属下去办。”
“先让本宫身边的人，透些风声出去。”周予说，“说我身子不适，请了谢兰因来。”
南柯点头：“是。”
当晚，南柯便让心腹把消息传到了将军府。
谢兰因果然来了。
他来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等在这府外。南柯在二门外拦了他一下，只道：“殿下近几日身上不大好，请世子进内殿说话，但请世子注意分寸。”
谢兰因冷哼一声，却终究没发作，跟着南柯进了内殿。
殿中烛火很暗。周予靠在软榻上，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她没动，只听见脚步声近了，才慢慢偏过头：“世子来了。”
“殿下。”谢兰因几步上前，像要扶她，又生生停住，“我听下人说，你身子不好。怎么了？可请了太医？”
“无妨。”周予轻声道，语气软软的，像没力气似的，“就是这几日总恶心，吃不下东西。约莫是换季，受了些凉。”
她说着，忽然眉头一皱，捂住嘴，偏过身子。南柯忙上前，拿帕子替她擦嘴。周予干呕了两下，才慢慢顺过气来。谢兰因站在一旁，脸色都变了。
“殿下，请御医吧。”他说，语气难得有些慌，“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周予摆摆手，声音更弱了：“不必声张。本宫歇两日就好。”
“不行。”谢兰因这次难得强硬，“殿下身子要紧。我这就叫人去请。”
他说着，就要转身。周予没拦。南柯便上前道：“属下去请。只是夜深了，怕是要请宫里当值的。”
“去。”谢兰因道，“就说长公主身子不适。”
御医来得很快。他隔着薄帐替周予诊了脉，又问了南柯几句。片刻后，御医躬身道：“恭喜殿下，恭喜谢将军。殿下这是滑脉，已一月有余。”
内殿里静得可怕。
谢兰因先是一愣，继而狂喜：“当真？殿下有孕了？”
御医点头：“脉象甚明。只是殿下身子弱，需得好好调理。”
谢兰因像被天大的喜事砸中了，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他看向周予，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几乎要满出来的欢喜。
“殿下，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他上前一步，想握周予的手。
周予没躲，只极轻地“嗯”了一声。她的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像被这消息惊得回不过神。只有南柯看见，她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御医退下后，南柯送人出去，再折回来时，谢兰因已经坐在周予身边，声音轻得像怕惊着她：“殿下，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从前的事，全是我的错。从今以后，我绝不再惹你生气。”
周予没说话。她只是慢慢偏过头，面朝他的方向，半晌，才轻声道：“将军若真为了孩子，便该好好收敛。那些烟花柳巷，别再去。”
谢兰因忙不迭点头：“不去了，再也不去了。”
周予便不再说话。她闭上眼，像倦极了。南柯上前，低声道：“世子，殿下该歇了。”
谢兰因难得没有为难，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道：“我明日再来。”
等人走了，内殿里重又安静下来。南柯走到床边，半跪下来。周予仍闭着眼，声音从齿缝里慢慢渗出来：
“他信了。”
南柯看着她，低声道：“他信了。”
周予忽然笑起来。那笑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南柯觉得，这屋里比方才御医来之前，更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