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洗尘 雨还在下。 ...
-
雨还在下。
天快亮时,周予终于不再发抖了。她缩在南柯怀里,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鸟,连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都耗尽了。
南柯一动不敢动,只怕惊了她。他的外袍还裹在她身上,被血和雨浸得半湿。她的脸贴在他胸口,滚烫的体温透过湿冷衣料传过来,灼得他心口发疼。
“殿下。”他低低唤了一声,“天快亮了。属下去烧水,给殿下擦擦身子,好不好?”
周予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南柯小心地将她放回枕上,拉过薄被盖好,才转身出去。他亲自去灶房生了火,一桶一桶地往净室里提热水。腕上的血口子还渗着血,他草草缠了块布,又去取了干净的帕子和周予惯用的药膏,才折回内殿。
周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被钉在了床上。南柯走到床边,低声道:“殿下,水好了。属下扶您过去。”
周予没动。她的眼睛空睁着,青绸早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凝着一道已经发紫的血口,像被自己生生咬烂的。
南柯不忍再看。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颈下,一手抄进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的身子轻得厉害,像一把枯骨。他抱着她往净室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净室里水汽氤氲。南柯将她轻轻放进浴桶里。热水漫过她的身体,她忽然抖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殿下,水温可还好?”南柯问。
周予没回答。她只是慢慢把身子沉下去,整个人没进水里,只剩肩膀以上露在外面。南柯搬了张矮凳坐在桶边,用帕子沾了水,极轻极轻地擦她的后背。
她的背上全是旧伤。
那些在凉国留下的、已经发白的疤痕,在热气里泛着淡淡的粉。她的腰上、腿上、手臂上,到处都是淤青,有些是旧日磕碰留下的,有些是昨夜新添的。她的膝盖和脚心都有破口,血已经凝住了,被水一泡,又渗出一丝丝红。
南柯不敢用力。他只用帕子一下一下地擦,像在拭一尊已经碎过千百次的神像。他的手腕还包着布,血水混着热水,分不清是谁的。
“殿下,若是疼,就告诉属下。”他说。
周予没说话。
可她的肩膀开始抖了。
起初只是细细地颤,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什么从她身体深处慢慢翻涌上来。她忽然抬起手,开始用力地搓自己的手臂,一下,两下,三下,像那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她搓得极狠,指甲刮过皮肉,留下一道道红痕。
“殿下!”南柯忙抓住她的手,“别这样,会伤着自己。”
“脏……”周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本宫脏……洗不干净……本宫洗不干净……”
她边说边去搓自己的肩膀、脖颈、锁骨,像要把整层皮都搓掉。她的指甲刮过昨夜留下的那些痕迹,血珠从抓破的地方渗出来,混着水,很快把半桶水都染得发红。
“殿下不脏。”南柯死死握住她的双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殿下不脏。是谢兰因,是那些凉人,是他们脏。不是殿下。”
“就是本宫脏!”周予忽然尖声叫了起来,像被点燃了的火药,整个净室都像在震,“他们每个人都碰过本宫!凉国的人碰过!谢兰因也碰过!本宫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本宫洗不掉……怎么洗都洗不掉……”
她一边喊,一边拼命扭动手腕,想从南柯手中挣开。水花溅了南柯满脸,浴桶里的水被她扑得哗哗作响。她的眼泪混着热水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她的嘴唇哆嗦着,反复念着:“脏……本宫脏……”
南柯再忍不住了。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她挣扎,他就抱得更紧。她咬他,他也不松。她像头困在笼中太久的兽,把所有的恨、所有的痛、所有的委屈,都砸在他身上。
“殿下。”他的声音低而沉,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决,“殿下不脏。脏的是那些碰过殿下的人。是凉国,是谢兰因,是这整个大周。他们欠殿下的,属下替殿下去讨。殿下若想他们死,属下就去杀。殿下若想这天下陪葬,属下就替殿下去毁。可殿下不能这样伤自己。殿下不能。”
周予的挣扎慢慢弱了。
她伏在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那哭声又细又碎,像从灵魂深处漏出来的。她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襟,抓得指节发白。
“本宫一定不会放过他。”她忽然说,声音轻而冷,像从血里淬出来的刀,“本宫要让他死。要让他全家陪葬。要他跪在本宫脚下,把他加在本宫身上的,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南柯低头看她。她满脸是水,眼睛空茫地睁着,却像有一把火在里面烧。那火是黑的,像从地狱深处冒出来的,能把一切都吞没。
“属下会让他还。”南柯说,“用他全家的命来还。”
周予没再说话。她慢慢松了手,整个人软进水里。南柯重新拿起帕子,极轻极轻地替她擦洗。这一次,她没有再抗拒。
她只是闭着眼,任眼泪无声地流。
南柯替她洗完了身子,又仔细替她的每一处伤口上了药。她的手腕、脚心、颈侧、肩上,到处是伤。他上药的手很轻,像在描一幅即将消失的画。
“南柯。”她忽然叫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属下在。”
“别告诉任何人。”她说,“尤其是皇兄。”
南柯的手顿了一下。
“属下知道。”他说。
周予没再说话。她靠在桶边,像睡着了一样。可她的眼角,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着泪。
南柯把她从水里抱出来,用厚毯裹了,抱回床上。她浑身还在细碎地发着抖。他放下她,正要去倒水,她忽然拉住了他的袖角。
“别走。”她说,声音又软又轻,像从梦里漏出来的,“今晚,别走。”
南柯坐回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属下在。”他说,“哪儿都不去。”
周予慢慢闭上了眼。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可她的手一直拉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
南柯守着她,一整夜。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丝灰白,照得满屋狼藉都显了形。南柯没有看那些。他只是看着床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人,像在看这世上他唯一还愿意用命去护的东西。
他知道,从今夜起,谢兰因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是时间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