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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门 成婚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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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第三日,按礼该回将军府见公婆。
周予难得起得早。南柯替她梳妆时,她破天荒地说了一句:“今日多备些礼。越厚越好。”
南柯应下。他知道她不是给谢家面子,她是要让谢兰因觉得,她真把这门婚事放在心上。
谢兰因果然很高兴。她肯回将军府,又肯备厚礼,在他眼里,便像是她终于软了心,认了他这个夫君。一路上,他扶着周予坐在车中,嘴里不断说着家中诸事,说父母一定喜欢她,说今日谁在府里等着见她。
周予只听着,偶尔“嗯”一声,青绸覆眼,看不出情绪。
到了将军府,二门大开。谢家上下早候着了。周予被南柯扶下车,又由谢兰因接过去,一路扶进正堂。她步子很慢,姿态极恭,像真把自己当成了新妇。
“儿媳宁安,给公公、婆婆请安。”她福身下去,声音轻软,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
将军坐在上首,抬手道:“公主快起。自家人,不必多礼。”
将军夫人却只“嗯”了一声,目光从周予脸上扫到南柯身上,又落回谢兰因扶着她臂弯的手上,嘴角向下压了压。
“公主既进了谢家的门,老身有些话,便直说了。”她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婆婆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刻薄,“谢家是将门,规矩多。公主在宫里金贵惯了,身边又总带着外人,这往后在府里,还是该多注意些。”
周予听完,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声音更软了三分:“婆婆教训得是。”
谢兰因忙道:“母亲,殿下身子弱,我先扶她坐下。”
他说着,便半扶半拥着周予往椅边去。将军夫人看着,脸色更沉。将军坐在一旁,只端着茶,不说话,像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
到了午膳,一家人围坐。谢兰因照例要喂周予。他夹了一片鱼,仔细去了刺,递到她唇边。周予偏了偏头,似有些迟疑。
“世子,今日有公公婆婆在,本宫自己来吧。”她说,声音柔婉,像极懂事的媳妇。
将军夫人冷哼一声:“公主早该如此。总不能一辈子让人喂。”
周予没再说话,慢慢拿起筷子,朝面前的菜探去。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努力维持着体面。可那盘鱼滑,菜也切得碎,她看不见,筷子几次都夹不起来。她又去夹肉,手一抖,肉块掉在桌上,汁水溅了一片。最后去夹青菜,筷子不知怎么没拿稳,竟“啪”地落在地上。
她僵住了。
满桌安静。
谢兰因忙捡起筷子,又去握她的手,连声道:“殿下手酸了?这些菜不合口?罢了,我让人重新做去。”
周予却慢慢抽回手,声音轻而凉:“本宫没胃口了。南柯,回府。”
南柯立刻上前,扶她起身。谢兰因跟着站起来:“殿下,我陪你回去。”
“不必了。”周予说,语气仍是软的,却透着一股子谁都拦不住的冷,“世子难得回家,该多陪陪公公婆婆。本宫自己回去就是。”
她朝将军和夫人福了福身,由南柯扶着,慢慢往外走。身后,谢兰因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将军夫人压着声对儿子道:“你看看她像什么样子!吃个饭还要人喂,离了那个内侍活不成吗?”
谢兰因回头,眼底已有了怒意:“母亲,她眼睛看不见!”
“看不见就好好学!谁家媳妇——”将军夫人的话没说完,便被将军一个眼神止住了。
而府外,周予已上了车。
南柯替她理了理裙摆,低声道:“殿下今日做得极好。”
周予靠在车壁上,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又冷又倦,像在自嘲,又像在嘲弄所有刚看完这场戏的人。
“本宫不过演了个瞎子。”她说,“他们就真当本宫好拿捏了。”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周予由南柯扶着进了内殿,没让人跟。殿门一关,她就像被抽去了支撑,整个人往南柯身上软了一下。
“本宫今日可是做足了。”她哑着嗓子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演得好不好?”
南柯半抱着她,低声道:“殿下演得极好。谢家那老妇人,怕是夜里要睡不着了。”
周予轻笑一声,那笑很短,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粒冰。南柯扶她坐下,又去倒了温水,半跪在她面前,替她擦手。她的手极凉,像在冷水里浸过一整天。南柯擦得极慢,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每一根手指,像要把那点凉气都搓散了。
“谢兰因今晚会回府吗?”周予问。
“难说。”南柯道,“将军府那位夫人怕是要留他。”
“她留不住。”周予说,“他若心里有本宫,就一定会回来。他若不回来,那便是被家里说动了,开始跟本宫离心。无论哪样,对咱们都有用。”
她顿了一下,忽然偏过头,面朝南柯的方向:“可本宫今夜不想再应付他了。他若回来,你让人拦在二门外,说本宫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是。”南柯应下。
周予没再说话。南柯替她卸了钗环,又扶她去沐浴。热气蒸腾间,她闭着眼,任南柯用木瓢舀了水,慢慢浇在她肩头。她的身体很白,背上却有几道旧年的淡痕,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绑过很久。南柯每一次看见,心都像被细线勒紧。
“南柯。”她忽然出声。
“属下在。”
“凉国已经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水汽里浮上来的,“本宫这心里,却没觉着多痛快。”
南柯手上的动作没停,只道:“殿下的怨,在凉国,也在大周。凉国好灭,大周却难。”
周予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慢慢道:“有时候本宫觉着,自己早就死在凉国了。如今站在这儿的,不过是个回来讨债的鬼。”
“那属下,便是殿下手里最顺手的刀。”南柯说。
周予笑了一下,那笑藏在氤氲的水汽里,听不分明。她不再说话,只由他替她绞干头发,扶回榻上。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南柯照旧守在床边,像一尊不会闭眼的石像。
天快亮时,外头果然有人来报,说谢世子回来了,被拦在二门外。南柯出去看了一眼,只让传话的人回了句:“殿下身子不适,请世子回西院歇息。”
他再回来时,周予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
“他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南柯说,“已经送去西院了。”
周予“嗯”了一声,慢慢躺下,翻了个身,再没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