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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大婚 三月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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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大吉。
公主府从三日前就开始张灯结彩。入眼皆是红,红绸从大门一直缠到正堂,红灯笼挂了满满两廊,连院中那几株老树都被系上了红绳,风一吹,像整座府邸都在往外淌着喜色。
可周予看不见。
她只觉着吵。天还没亮透,外头就响起了鼓乐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拍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南柯。”她坐在妆台前,低声唤了一句。
“属下在。”南柯就在她身后,正替她梳发。今日的发髻比往日更繁复,要戴凤冠,要插金钗,还要压上缀满珠玉的挑心。他怕扯疼她,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
“外头几时了?”周予问。
“刚过卯时。”南柯说,“宾客要巳时才到。殿下还能歇半个时辰。”
“歇什么。”周予轻嗤一声,声音里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暗哑,“本宫一闭眼,就都是红的。”
南柯没说话。他知道她不是怕红。她是怕这红把她的白、她的冷、她这些年所有的破碎,都衬得更刺眼。
他替她穿上嫁衣。
那是尚衣局赶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正红大衫,上绣金线缠枝莲与如意云纹,领口与袖口滚着极细的珍珠。霞帔上缀着九十九颗小珠,像把整条天河都披在了肩上。极重,极沉,像这桩婚事本身,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予由他一件一件地穿,没说话。她的手几次无意识地蜷紧,又被南柯一点一点地掰开,轻轻握住。
“殿下,今日属下会寸步不离。”他说。
周予微微偏头,像在找他。
“你今日穿着什么?”她问。
“黑衣。”南柯说,“殿下看不见,可属下会站在殿下身后。一伸手,就能够到。”
周予没再说话,只慢慢点了点头。
吉时到,鼓乐大作。
谢兰因一身大红喜袍,从正门入府,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他身后是看不到头的喜队和嫁妆,满京城的百姓都堵在街边看热闹。人人都说,谢小将军好福气,灭了凉国,又娶了长公主。这是天底下头一份的荣宠。
正堂里,红烛高烧。
周予被南柯扶着,慢慢走出来。满堂宾客都静了一瞬。她穿着那身极艳的嫁衣,青绸换成了同色的红绸,遮着眼睛,只露出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半张脸。她那么站着,像一朵从暗河里开出来的红莲,妖而冷,叫人说不出是惊艳还是害怕。
谢兰因上前,从南柯手中接过了她的手。
“殿下,我扶你。”他低声道,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意。
周予没说话。她的手在被谢兰因握住的一瞬间,极轻地僵了一下。
南柯退后一步,站在她身后两步外。
拜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周予每个动作都做得极慢,像每一次俯身、每一个叩首,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谢兰因在她身侧,笑得连眉梢都染着红光。
送入洞房时,南柯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门外,听里头的动静。喜娘说着吉祥话,谢兰因笑着应,周予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而后是合卺酒,杯盏轻碰,谢兰因仰头饮尽。
南柯垂着眼,数着时间。
药效很快。不到半刻,里面谢兰因的声音就低了下去,喜娘们退出来,说世子醉了,让公主好生歇息。南柯推门进去时,谢兰因已经倒在喜床上,睡得昏沉。
周予坐在床沿,嫁衣未脱,凤冠未摘,整个人像一尊被钉在红烛里的像。
“他睡了?”她问。
“睡了。”南柯上前,替她把凤冠轻轻取下。她的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更显苍白。
“帕子。”周予低声说,只这一个字。
南柯会意。他走到她面前,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极薄的短刃。周予闻到了铁器出鞘的寒气,也闻到了血。
南柯割开了自己左手的掌心。
血涌出来,滴落在早就铺在床上的那方白帕上。一滴,两滴,三滴。那红色在烛火下慢慢洇开,像一朵开在雪里的花。
周予偏着头,像是在听那血滴落的声音。
“够了。”她说。
南柯收了刀,将帕子折好,交给门外候着的喜娘。回来时,他掌心缠着一条临时撕下的白布,血色已经渗出来,洇成一块暗红。
“你疼不疼?”周予问。
“不疼。”南柯说。
周予没说话。她朝他伸出手,南柯会意,把没受伤的那只手递过去。她握住他的指尖,像在确认他还在。
“等天快亮时,你扶本宫躺到他身边。”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本宫要让他以为,这一夜已经过了。”
南柯低声应下。
这一夜,谢兰因睡得很沉。南柯守在床边,周予就靠在软榻上,两个人隔着一层红烛,谁也没合眼。
天边将亮未亮时,南柯走过来,扶起周予,把她带到喜床前。他先掀开锦被一角,将谢兰因的身体往床里侧推了推,然后极轻地、极慢地,将周予放到了谢兰因臂弯边。他让周予侧身向外,让她的头恰好枕在谢兰因摊开的胳膊上。
周予闭着眼,像真的睡了。
南柯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穿着中衣,头发散在红枕上,眼上仍覆着红绸,整个人像被这满室的红给淹没了。而谢兰因就躺在她身后,呼吸沉长,浑然不觉。
这一幕,任谁推门进来,都会觉得是一对新人相拥而眠。
南柯盯着那只搭在周予腰侧的手,眼底像有火在烧。他的左手掌心还在往外渗血,把临时裹上的白布都浸透了。可最疼的,不是手。
他慢慢转身,走到门后,背过身去,把目光从那幅画面上撕下来。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