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磋磨 数月已经至 ...
-
数月已经至
除夕宫宴结束时,雪下得正紧。
谢兰因一路扶着周予,从殿门到宫阶,从宫阶到车马,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珍宝。他替她挡风,替她撑伞,替她将大氅裹了又裹,连上车时都先上去半步,再回身把她小心地扶进去。
周予没说话,由着他伺候。
车到公主府,谢兰因又先跳下车,伸手来扶她。周予把手递过去,由他一路扶进内殿。
南柯跟在后面,始终没有上前。
殿门一关,谢兰因正要替她解大氅,周予忽然转身,扬手便是一巴掌。
“啪!”
那一掌又脆又响,甩在谢兰因脸上,打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谢兰因,你别以为本宫眼睛瞎了,耳朵就也聋了,心就也盲了。”周予的声音又冷又厉,像冰碴子从牙缝里迸出来,“今晚宫宴上,那些世家贵女一个个往你身上贴,你倒好,笑呵呵地跟她们周旋。你当本宫是什么?摆设?”
谢兰因捂着脸,忙道:“殿下,我没有!我心里只有殿下一人,那些女子我连看都没正眼看——”
“没正眼看?”周予冷笑一声,打断他,“没正眼看,怎么知道她们哪个在笑,哪个在敬酒,哪个借着醉意往你袖子上蹭?谢兰因,你当本宫瞎了,就能随便糊弄?”
她越说越厉,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荡荡的内殿里。
“你既要娶本宫,就少在外头给本宫惹这些脏东西。本宫最恨的,就是有人一边说着心仪本宫,一边跟别的女人眉来眼去!”
谢兰因“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是我不好。是我没注意分寸,让殿下误会了。”他仰起头,脸上还带着那鲜红的掌印,眼里却全是焦急和欣喜,“殿下可是在吃醋?殿下心里,是不是也有我?”
周予偏过头,青绸覆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吃醋?”她重复了一句,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事,“谢兰因,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本宫只是告诉你,本宫的东西,别人碰不得。碰了,本宫就不高兴。”
她慢慢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本宫对谁都这样。对南柯是这样,对你,也是这样。”她一字一顿,“你既然要娶本宫,就要受得住本宫这副性子。受不住,现在滚,本宫绝不留你。”
谢兰因却笑了。
他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去拉周予的裙角,声音里带着几分近乎痴迷的笃定:“我受得住。殿下怎么罚我都行。只要殿下心里有我,怎么磋磨我,我都甘愿。”
周予没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像在听他的呼吸,又像在闻这满殿龙涎香里混着的那一点酒气。然后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脱了鞋,把脚往谢兰因面前一伸。
“给本宫洗脚。”她说。
谢兰因愣住了。
“怎么?不愿意?”周予的声音又凉又懒,像在逗弄一条还不够听话的狗,“你今晚不是口口声声说,日后一切由你亲自来吗?南柯做得的事,你做不得?还是说,谢世子的膝盖,金贵得很,跪得下来,手却伸不出来?”
谢兰因咬了咬牙,低声道:“我愿意。”
他起身去端了热水来,半跪在周予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脚。她的脚很白,很凉,像一截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他试了试水温,又抬头看她一眼,才慢慢把她的脚放进去。
“烫。”周予说。
谢兰因忙抽出手,又加了点凉水。
“凉。”周予又说。
他再调。
周予不再说话,只靠在床边,由着他笨拙地洗。他洗得极慢,手心紧张得有些冒汗,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在洗什么天大的恩赐。
“你洗得不如南柯。”周予忽然说,语气轻而淡,“他从不问本宫水烫不烫。他一摸,就知道。”
谢兰因的手一僵。
“可我会学。”他低声道。
周予没应。
洗了好一会儿,谢兰因才拿过干帕子,要替她擦脚。周予却忽然抬起脚,避开了他的帕子,然后极慢地,把湿淋淋的脚踩在他的衣襟上,来回蹭了两下。
水渍洇进那件簇新的锦袍里,像一朵暗色的花。
谢兰因一动不动,只抬头看她。
周予轻轻笑了一声,脚抵在他胸口,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散漫与恶毒。
“擦干净了。”她说,“用你的衣裳,比什么帕子都好。”
谢兰因的喉结滚了滚,眼底有羞恼,有忍耐,还有一丝被这样对待却仍不肯退的执拗。
“殿下若喜欢,以后都用我的衣裳。”他说,声音很哑,像在发誓。
周予没再说话。她收回脚,转过身,朝门外叫了一声:“南柯。”
门应声而开。南柯端着一碗温热的宁神汤走进来,像早就算好了时候。他目不斜视地经过谢兰因身边,把汤递到周予手上。
“今夜,世子可以回去了。”周予接过碗,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本宫要歇了。”
谢兰因从地上站起来,衣襟上还湿着一片。他朝周予行了一礼,低声道:“我明日再来。”
周予没理他。
谢兰因转身退了出去。殿门合上后,南柯低声问:“殿下可还撑得住?”
周予把汤碗递还给他,慢慢躺进软枕里。她的呼吸有些沉,像在那场戏里耗尽了所有力气。
“本宫若不磋磨他,他怎会觉得本宫在乎他。”她说,声音轻而冷,像在雪夜里缓缓熄灭的一点火星。
南柯替她放下帐帘,低声道:“殿下睡吧,属下守着。”
周予没再说话。
殿外,雪还在下,把谢兰因来时的脚印一点一点盖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