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54、忍 马车停在公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时，夜已经深了。

　　周予没让南柯扶，自己踩着车凳下来，步子却比往日急，像有团火从心底一直烧到脚底。她一路没说话，青绸覆眼，脸色冷得发白。南柯紧跟在她身侧，不敢多问，只替她挡着夜风。

　　进了内殿，周予反手就把门甩上了。

　　“咣”的一声，震得廊下灯笼都晃了晃。

　　她站在殿中，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她忽然抬手，把妆台上的一只青瓷瓶扫到了地上。

　　“啪——”

　　碎瓷四溅。

　　南柯站在门外，没进去，只隔着门低声道：“殿下。”

　　“本宫居然要嫁给那个混账。”周予的声音从殿中传出来，又尖又厉，像把嗓子扯破了，“他谢兰因算什么东西！灭了个凉国，就敢在御前跪着求娶本宫！他以为本宫是座城，打下来就归他了？！”

　　又一阵稀里哗啦，不知是哪个花瓶遭了殃。

　　“本宫忍了一年，让他往北边跑了一年。他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见他那个将军爹，是跑来本宫跟前摇尾巴！本宫还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装得柔柔弱弱，应他这桩婚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碎，像把这一整年的憋屈全数倒了出来。

　　“本宫在凉国被人按在雪地里的时候，他谢兰因在哪儿？他在京里当他的世子爷！本宫眼睛瞎了、身子脏了、名声烂了的时候，他倒冒出来了，说心仪本宫！他心仪什么？心仪本宫这张脸，还是心仪本宫这长公主的名头！”

　　南柯没说话。他靠着门，听她在里面发疯。每一声都像扎在他身上。

　　“本宫不想嫁……本宫谁也不想嫁……”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又陡然拔高，“可本宫要他的兵！要谢家那十万镇北军！本宫要凉国亡了还不够，本宫要那些欠过本宫的人，全都不得好死！”

　　“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推倒了。

　　南柯终于推开门，走了进去。

　　内殿里一地狼藉。花瓶、茶盏、妆盒、书册，全摔在地上。周予赤脚站在碎瓷中间，青绸歪了，长发散乱，整个人像从疯魔里走出来的。

　　“殿下。”南柯几步上前，一把将她从碎瓷中抱出来，放到床边，“别伤着自己。”

　　周予没挣扎，只抓着他的衣襟，仰起脸。南柯看不见她的眼睛，可他知道，那青绸下面，一定全是恨。

　　“南柯。”她哑着嗓子叫他的名字，“本宫要忍，对不对？”

　　南柯半跪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声音低而稳：“殿下不必忍太久。属下的刀，已经架在谢家脖子上了。”

　　周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冷又碎，像冰从屋顶上砸下来。

　　“可本宫还得嫁。”她说，声音轻下来，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本宫要名正言顺地嫁进将军府，要让谢家以为，他们赢了。要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本宫才能一刀切得干净。”

　　她慢慢坐直身子，抬起手，自己把歪掉的青绸重新理正。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把方才那个疯了的自己，一点点按回去。

　　“谢兰因不是想娶本宫吗？本宫就让他娶。娶回去一个活生生的细作，一个吃他谢家肉、喝他谢家血的阎王。”她偏过头，面朝南柯，“本宫要的，不只是他的命。是谢家满门，背着谋逆的罪名，死在午门外。”

　　南柯心里一凛。

　　“谢家现在军功正盛，陛下都动不得。可盛极必衰。等他们以为娶了长公主，就攀上了天家的高枝，自然就狂起来。人一狂，就会露出马脚。本宫要的，就是他们自己把刀递到本宫手里。”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几乎结冰：“所以，本宫会嫁。还会好好嫁。等本宫进了将军府，先让他们信本宫，再让本宫的人慢慢换掉他们的将、他们的粮、他们的信。等他们发现时，本宫早就把整个谢家，架在了火上。”

　　南柯低下头，沉声道：“属下会全力配合殿下。绝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周予没说话，只把手伸向他。南柯会意，起身扶她。她站到窗前，面朝着外头黑沉沉的天，像要把这整座京城都看穿。

　　“这几个月，你先做三件事。”她说。

　　“殿下请吩咐。”

　　“第一，大婚之前，把将军府从上到下能换的人，都换一遍。做在明面上，就说是本宫带去的人，谢家不会拦。第二，把谢家在京中的私产、庄子、铺面，全给我摸清。第三——”她停了一下，面朝南柯。

　　“找几个聪明的。等本宫嫁进去，就给谢兰因送几个‘自家人’。让他以为，本宫在帮他坐稳世子之位。实则，这些人全是本宫的眼。”

　　南柯一一点头，末了低声道：“属下定会安排妥当。”

　　周予没再说话。

　　她站了很久，像在听风。过了许久，才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句：“本宫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被人推着走。谢兰因，既然你这么想娶，本宫就让你亲自看看，娶回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她的声音又冷又轻，像从地狱深处慢慢渗上来的。

　　南柯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杀神。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场婚事，就再不是婚事。

　　是一场漫长、精心、滴水不漏的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