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45、摸骨 夜

　　夜深了，围场里的动静仍没完全消停。

　　周予被南柯扶着躺下时，外头又响起一阵零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她皱着眉，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你别走。”她忽然说。

　　南柯刚替她掖好被角，本要退到帐门边，闻言停住：“属下今夜就在帐中守着。”

　　“坐到床边来。”周予说，语气带着几分烦躁，又像命令。

　　南柯依言搬了矮凳，在她床边坐下。帐中只留了一盏小灯，光昏昏地照着，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一高一低。

　　周予没闭眼。她仰面躺着，青绸覆眼，呼吸有些重。外面的马蹄声又来了，这次更乱，像有七八匹马从营地外头跑过，还夹着人的呼哨。

　　她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朝床外摸。

　　南柯下意识接住，把她的手裹进掌心。

　　“太吵了。”周予说，声音闷闷的，“本宫不喜欢这里。到处都是马，到处都是人。”

　　“明日午后就能回府。”南柯低声道，“殿下再忍一忍。”

　　周予没说话，只抓着他的手不松。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方才说，本宫长什么样子。那你呢？”

　　南柯一怔。

　　“本宫看不见你。”周予偏过头，面朝着他的方向，“你来本宫身边也快两年了。本宫记得你的声音，记得你的脚步，记得你身上的味道。可本宫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可南柯却听出那里头藏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属于女儿家的好奇。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把她的手拉起来，极轻地，贴到自己脸上。

　　“殿下摸一摸，就知道属下长什么样了。”他说。

　　周予先是一僵，随即像被烫了一下，猛地要把手抽回去：“你放肆——”

　　南柯没松手。

　　“殿下。”他低声道，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属下不敢放肆。只是殿下问起，属下也想让殿下知道。”

　　周予没动，也没再骂。她的手指还贴在他脸侧，僵硬着，过了几息，才极慢地、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的指尖从他太阳穴开始，慢慢滑过他的眉骨。那眉峰生得利落，像刀裁出来的，斜斜扬入鬓角。她的指腹停了一下，又顺着他的鼻梁滑下去。鼻梁很直，很高，像山脊，一直延到鼻尖。

　　“你鼻梁倒挺。”她低声道。

　　南柯没说话。

　　她的手指又移向他的颧骨。那脸瘦，却硬，皮肉贴骨，像是被北地的风沙磨过。她的指尖在他下颌处停住，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丈量那块骨头的棱角。

　　“瘦。”她说，“比本宫还瘦。”

　　“属下吃得多，不长肉。”南柯说。

　　周予轻哼了一声。

　　她的手指又回到他的眉眼处，停在那里，没再动。

　　“眉很凶。”她说，声音低而轻，像在自言自语，“闭上眼也能摸出来。平日你跪着不说话，本宫倒不知道，你长了这样一副面相。”

　　南柯没说话，只感觉她的指尖凉凉地落在他眉上，像一片雪。

　　她摸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马蹄声都散了。然后她慢慢收回手，别过脸去，把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

　　“本宫想象不出来。”她说，声音闷闷的，“摸是摸过了，可还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本宫想不出来。”

　　南柯看着她的后脑，轻声说：“属下的样子，不用殿下记。殿下只要记得，属下长着一双殿下的眼睛。”

　　周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道：“你肯定没有本宫好看。”

　　南柯没忍住，低低笑了一下：“是，殿下最好看。”

　　周予没再说话。她把手重新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今晚就坐这儿。”她说，“本宫没睡之前，你不许换地方。”

　　“属下遵命。”南柯说。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那肩背单薄得像一片纸，微微蜷着，像要在陌生又喧闹的夜里，给自己寻一个安全的形状。

　　他守着。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缓下去。

　　帐外，夜色终于静了。只有风轻轻掀起帐角，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