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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夜妆 围场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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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的夜,并不安静。
远处时不时有马匹从营外跑过,蹄声如鼓,踏在草地里,又沉又闷。偶尔还有几队夜猎的人,举着火把从山坡上奔过,呼喝声和弓弦声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帐中。
周予坐在妆台前,青绸还没解下。一个丫鬟正跪在她身后,抖着手替她卸发髻。许是因为怕,那丫鬟的指节发僵,拆发时扯断了一根头发,周予的脖子轻轻一偏。
“殿下恕罪……”丫鬟慌忙低声告罪,可手更抖了,又扯了一下。
周予猛地抬手,打翻了妆台上的一个粉盒。
“滚出去!”她厉声道。
那丫鬟吓得“扑通”跪下,连磕了三个头。旁边另一个端水的丫鬟也僵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本宫让你们滚。”周予的声音又冷又尖,像刀片刮在帐布上,“手这么重,是想把本宫的头发全扯下来吗?”
两个丫鬟再不敢多留,踉跄着退了出去。
周予一个人坐在妆台前,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的手指绞着膝上的衣料,越绞越紧,像要把这一整日攒下的烦躁全挤出来。
“南柯!”她扬声喊,“南柯!你给我进来!”
没人应。
她知道他不在。方才进帐前,他说要去外头巡一圈,说今日夜猎的人多,马匹又杂,怕有人冲撞营帐。她应了。可此刻,在这陌生的帐子里,那些马蹄声、人声、风鼓帐布的声音,全像长了脚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她更烦了。
“南柯!”她又喊了一声,尾音已经带了颤。
这一次,帐帘被掀开。南柯快步进来,带着一身夜露和风的气息。
“殿下。”他看见满地翻倒的粉盒和妆台上的狼藉,脚步一顿,立刻到她面前半跪下,“属下方才在外头巡夜。马道那边有队夜猎的,离营地太近,属下去让人挡了。”
“你还有心思管什么夜猎!”周予劈头就骂,声音又哑又冲,“你知不知道她们是怎么弄的!拆个发都拆不好,扯得本宫头疼!本宫让她们滚了,本宫叫你,你又不在!”
南柯低下头:“属下知错。”
“错有什么用!”周予一巴掌拍在妆台上,拍得那些瓶瓶罐罐又跳了跳,“本宫今晚不舒坦。这破帐子,到处漏风,外面又吵得要命。你不在,本宫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南柯没说话。他知道她不是真觉得这帐子破。她只是不习惯。他不在,那些陌生丫鬟的手又不安稳,她才恼。
“属下去打水,重新替殿下梳洗。”他说,声音很低,却很稳。
周予没应,只偏过头去,呼吸仍急。
南柯起身,很快端了温水进来。他重新洗了帕子,走到她身后,替她把散了一半的发髻慢慢拆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周予的肩背先是僵着,后来才一点一点松下来。
“这发尾打结了。”南柯低声道,“属下用梳子慢慢通,殿下不会疼。”
周予没说话。
南柯便用桃木梳,从发尾开始,一绺一绺地顺。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那极细微的梳齿摩擦声,在帐中轻轻响着。
“好些了吗?”他问。
“嗯。”周予从鼻子里极轻地应了一声。
南柯把她的长发彻底梳顺,又拧了热帕子,替她擦脸、擦手。他的动作慢而熟,像已经做过无数次。周予由着他,不再发脾气。
“这帐子里,有镜子吗?”她忽然问。
南柯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铜镜,道:“有。就在殿下面前。”
周予没说话。她慢慢抬起手,极轻地,摸向那面铜镜。她的指尖碰到镜面时,冰凉的触感让她停了一下。
“南柯。”她唤他,声音低下来,像从夜色里漏出来的一线。
“属下在。”
“本宫现在,长什么样子?”她问。
南柯的心像被轻轻扎了一下。
他看着她,帐中的烛光很暗,把她的轮廓映得柔软了些。她仍覆着青绸,可那绸子也遮不住她脸型的精致。下巴尖了些,鼻梁挺秀,唇色虽然淡,却有极好的形状。
“殿下长得很美。”他说,声音有些哑,“眉目清朗,唇红齿白。下巴尖了,可脸型更好看了。是这京城里,最好看的人。”
周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哄人。”她说,声音轻而凉,却比方才软了很多。
“属下说的是真话。”南柯说。
周予没再说话。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从自己额头滑到眉骨,再到鼻梁、嘴唇、下巴。每一下都很慢,像在重新认识一张已经七年不见的脸。
“本宫记得,十四岁那年,本宫的脸还是圆的。”她说,声音轻得像在回忆,“下巴没有这么尖。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涡。皇兄说,本宫像年画上的娃娃。”
南柯没接话。
“现在呢?”周予问,“现在还有那个涡吗?”
“属下看不见殿下的笑。”南柯轻声说,“殿下很少笑。可今日在坡上,殿下射中那只兔子时,笑了一下。属下看得清楚,殿下的唇角,还是有一个很浅的涡。”
周予的手停在脸颊边。
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按了按唇角,像在找那个已经快要消失的涡。
“真的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不信,又像不敢信。
“真的。”南柯说。
周予慢慢放下手,转向他的方向。青绸覆眼,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可南柯觉得,她在看着他。
“南柯。”她叫他的名字。
“属下在。”
“本宫这辈子,兴许再也看不见自己的脸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碎,“可本宫记得,十四岁的周予,笑起来是圆的。”
南柯喉咙发紧,半晌,只低声道:“属下记得。属下会一直替殿下记得。”
周予没再说话。
帐外,夜猎的喧闹渐渐散去了。风从帐底钻进来,把烛火吹得轻轻一摇。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影子投在帐布上,靠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