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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共射 坡上的 ...


  •   坡上的风大了些,草浪一重一重地推过来,像整片原野都在喘息。

      周予还站在原地,手里空空的,弓已经被南柯放到一旁。她偏着头,像在听远处那若有若无的鼓声,又像在听风里藏着的东西。

      “南柯。”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从草叶上滚过去的露水。

      “属下在。”

      “本宫的眼睛,看不见了。”她说,“可本宫不想错过这坡上的风,也不想错过那些跑过的活物。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南柯看着她,低声道:“属下就是殿下的眼睛。”

      周予没说话,只慢慢朝他伸出手。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

      南柯循声望去,一只灰褐的野兔正从半人高的草里探出身子,耳朵竖着,后腿绷紧,像随时要蹿出去。

      “殿下。”他压低声音,靠近周予耳边,“左前方,二十步左右,有只野兔。”

      周予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绷,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方才还懒懒散散站在风里的她,此刻像一柄被抽出了鞘的刀,浑身都笼上了一层冷而利的光。

      “弓。”她只说了一个字。

      南柯已经把弓递进她手里,自己也站到她身后。他一只手覆上她持弓的左手,另一只手引着她的右手,搭上弓弦。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他的呼吸就落在她耳后,很轻,很慢,像怕惊动那只兔子,也怕惊动她。

      “再往左半寸。”他低声道,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耳畔,“好,再抬高一点。稳住。”

      周予没说话。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长,肩背挺得笔直。南柯能感觉到她手臂上每一丝细微的肌肉牵动,像一头无声的兽,在草丛里慢慢伏下。

      他比她还紧张。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近得能看见她额角细微的绒毛,能看见她青绸下若隐若现的颧骨线条,能看见她唇角抿成的那道极淡的弧。他离她这样近,近到能闻见她发间极淡的沉水香,近到连她眨一下眼,他都像能听见那睫羽擦过青绸的声音。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他几乎忘了,那箭还搭在弦上。

      “放。”他听见自己说。

      周予的手指松开了。

      箭离弦的那一瞬,她的身子微微向后一靠,南柯几乎是本能地扶住她的腰。他抬起头,看见那支白羽箭穿过草尖,准得可怕地扎进了那只野兔的颈侧。野兔只蹦了一下,便倒在草里,后腿抽搐了几息,不动了。

      南柯轻声道:“射到了。一只野兔,正中颈侧。”

      周予没有立刻说话。她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手臂慢慢垂下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本宫很久没射过活物了。”她说,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南柯低头看她,看见她唇角浮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很小,小得像风过水面的一道细纹。可他还是看见了。

      她不常笑。尤其是这样,不为算计,不为遮掩,也不为嘲讽。只是单纯地,因为射中了一只兔子。

      南柯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让人心软的画面。

      “殿下的箭法还是很好。”他说,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

      周予笑了一下,那笑意更深了些,却还是淡得像要散进风里。

      “差远了。”她说,“从前本宫能一箭射下两只雁。”

      “等以后,属下陪殿下练回来。”南柯说。

      周予没接话,只缓缓抬起头,面朝着他的方向。

      “南柯。”

      “属下在。”

      “你刚才,心跳得好快。”她说。

      南柯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殿下听错了。”他说。

      周予轻笑一声,没再追问。

      风从坡上下来,把草浪吹得更急了。南柯看着远处那只倒下的野兔,又看看身侧这个重新站得笔直的女子,忽然觉得,就这样站在她身后,也很好了。

      那一箭之后,周予在坡上又站了很久。

      她没有再射,只是由南柯扶着,慢慢在草坡上走了半圈。风把她额前几缕没拢好的发吹起来,又被南柯替她别回耳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却比在府中任何一日都更松缓。

      南柯去坡下捡了那只野兔回来。兔子不大,箭仍插在颈上,血已经半干了,染红了旁边一小片草叶。他把箭拔出来,擦净了,递给周予。

      “殿下射得很准。”他说,“这兔子,属下带回去,晚膳给殿下烤了。”

      周予偏了偏头:“本宫不吃这个。”

      南柯一顿:“那属下带回去,给外院的人分了。”

      周予没说话,算是默许。

      等他们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偏西。营地里升起了炊烟,几处帐篷前点起了火把,那些围场官员和家眷三三两两聚着,正热闹。周予没有回帐,只由南柯扶着,慢慢朝自己的帐子走。

      路上有人朝她行礼,她只微微颔首,并不停步。南柯替她挡开那些好奇的视线,像一面会移动的墙,把所有嘈杂都隔在半步之外。

      进了帐,南柯扶她坐下,又倒了一盏温水。周予接过去,捧在掌心,没喝。

      “今日这一趟,不算白来。”她说。

      南柯正在替她解披风,闻言低低应了一声:“殿下高兴便好。”

      “本宫没有高兴。”周予说,语气平淡,可嘴角分明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弧度,“本宫只是觉得,这坡上的风,比宫里干净。”

      南柯没说话,只在她身边半跪下来,替她脱了沾了草叶的软靴。

      这时,帐外传来一个内侍的细嗓:“长公主殿下,陛下有请。”

      周予的动作停了停。南柯已经起身,掀开帐帘,朝那内侍低声问:“什么事?”

      “陛下在御帐摆了几桌小宴,说请长公主过去坐坐,几位夫人也在。”内侍道。

      周予坐在帐内,慢慢道:“去跟皇兄说,本宫有些乏了,不过去。”

      内侍应了一声,躬身退走。

      南柯放下帐帘,走回她身边,低声道:“殿下若不想去,属下就不让任何人来扰。”

      “本宫知道。”周予说,“只是今日这围场,本宫也露了面,够了。”

      她忽然抬起手,在空中轻轻碰了碰,南柯立刻把自己的手送过去。她握住,慢慢站起身来。

      “陪本宫出去坐坐。”她说,“本宫不想睡,也不想听那些夫人小姐绕来绕去的话。你带本宫找个地方,能听见风,又看不见人的。”

      南柯想了想:“帐后不远有处空地,靠着一片矮树,人少,也背风。”

      “就去那儿。”周予说。

      南柯扶她出了帐,绕过几堆篝火,朝营后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远处有内侍在挂灯笼,红红黄黄的光像从地上长出来的野花,一团一团,照不亮太远的地方。

      他们走到那处空地时,四周果然安静。只有风从矮树间穿过,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南柯把披风叠了,垫在地上,扶周予坐下。自己也半跪在她身侧。

      周予没说话,只把脸微微仰起,像在听那风里的什么。

      “南柯。”她忽然唤他。

      “属下在。”

      “本宫今日射那一箭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是公主,不是质子,不是谁嘴里的疯子。就是还能拉开弓、还能射中东西的那种……活着。”

      南柯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哑声道:“殿下本就活着。一直都活着。”

      周予笑了笑,那笑又浅又凉,像月光落在她唇角。

      “也就你能说出这种话。”她说。

      南柯没再开口。他坐在她身旁,陪着她,听风从夜野上吹过去。篝火的光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明灭,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这一夜,周予睡得很好。南柯守在帐外,看着天上稀疏的星,心里也难得地静了下来。他知道,明天之后,还有很多账要算,很多局要布。可至少此刻,她射中了一只兔子,而他站在她身后。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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