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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搭箭 围场西面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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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场西面有片缓坡,草长得半人高,风吹过来像金色的河。这里离营帐远,离马道更远,连人声都稀薄下去,只偶尔从极远处传来几声闷闷的鼓响。
周予站在坡顶,没说话。
风把她的披风下摆卷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黑鸟。南柯扶着她,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轻微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的小臂。
“这地方好。”她开口,声音像被风吹散了半截,“没有马,也没有人。本宫听不见那些嗡嗡嗡的声音。”
南柯“嗯”了一声,没接话。
“给本宫找张弓来。”周予说。
南柯一怔。
“本宫想试试。”她说,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南柯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转身走到坡下,从不远处的随行箱笼里取出一张轻弓、几支白羽箭。那是他今早特意让人备下的,本是为着她若想玩,能有个趁手的东西。
他回到坡上,将弓递进她手里。
周予接过弓,手指慢慢抚过弓臂,像在摸一个许多年不见的旧物。她的动作很熟练,拇指在弦上轻轻一勾,“嗡”地一声轻响。
“好弓。”她说。
然后她缓缓抬起手臂,将箭搭在弦上,拉满了。
箭尖,正对着南柯。
风忽然静了一瞬。
南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箭尖。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道看不见他、却又像能洞穿他的青绸上。他的呼吸很平,像那不过是一阵风,一片落叶。
周予拉满弓,停着。
那姿势极稳,像她在很多年前,也曾这样站在哪里,箭指前方,眼里还有光。
“南柯。”她忽然唤他,声音很轻。
“属下在。”
“你知不知道,本宫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也是这么拉着一把弓。”她偏了偏头,像在笑,又像只是风从她唇角经过,“那时候,三十几个人站成一排,本宫一箭擦过周虎的脸。你站在最后面,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属下记得。”南柯说。
“你那时候,是真的不怕死?”她问。
南柯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属下从小也怕死。饿过的人,都怕死。”
“那为什么不动?”
南柯看着她,声音低而稳:“因为属下第一眼看见殿下,就觉得,殿下不是要杀人。殿下是要找一个人,能站在殿下身边。”
周予拉弓的手微微一颤。
“你倒是实诚。”她说,语气里的锋芒淡了几分,像被风吹软了。
南柯没说话。
周予忽然松了手。
那支箭擦着南柯的耳侧飞出去,带起一道极轻极厉的风,然后“笃”地一声,钉入几步外的一株枯柳。
她垂下弓,像用尽了很大的力气。风从坡下卷上来,吹得她青绸尾端猎猎作响。
“很多年前,本宫的箭法很好。”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岁那年,皇兄教本宫骑马。十二岁,本宫就能自己开弓。他们说,大周的宁安公主,若是个男儿,定能上马杀敌。”
她停住了。
风还在吹,草浪一层一层地涌向远处,像要把她也一起带走。
“后来呢?”南柯轻声问。
“后来本宫去了凉国。”周予说,声音很淡,淡得像在说一个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到凉国的第一天,本宫就知道,弓没了,马没了,什么都没了。人命,也不是人命了。”
她偏过头,面朝着他的方向。青绸覆眼,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可南柯能感觉到,她在哭。
只是没有眼泪。
“本宫这条命,也是从那时候起,不把自己当人了。”她说,声音又冷又轻,像从很远很深的井里浮上来,“在本宫眼里,这世上的人命,早就不叫人命了。”
南柯的心像被猛地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上前一步,极轻地从她手里拿过弓,放到一旁。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指尖慢慢握住,一点点,很用力。
“属下的人命,是殿下的。”他说,声音沙哑,“殿下若有一天不想要了,属下就自己了断。可在那之前,属下想让殿下知道,这世上有一个人,把自己的人命,也交在殿下手里。”
周予没说话。
她只是站着,任他握着自己的手,任风把两人的衣摆吹到一起。
远处,隐隐又传来了马蹄声。
可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