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出征 五月初,镇 ...
-
五月初,镇北将军奉旨北上。
消息传来时,公主府里正在换夏帘。南柯把帖子念给周予听,她没说话,只偏头听着外头蝉鸣渐起,像在算日子。
谢兰因出征前一夜,又来了公主府。
这一回,周予没有让他等。
偏厅里,她让人置了一桌小宴,几样清淡小菜,一壶温热甜酒。她自己几乎不动筷,只偶尔抿一口温水。谢兰因坐在她对面,整个人都绷着,像有无数话堵在胸口。
“殿下明日,可会去城门?”他问。
“不去。”周予说,语气很淡,“本宫不喜欢送人。”
谢兰因笑了一下,有点苦:“早知道殿下会这么说。”
周予放下杯盏,缓缓站起身来。南柯要上前扶,她却朝谢兰因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松快:
“谢世子,本宫今日不想自己动手。”
谢兰因会意,立刻绕到她身侧,小心翼翼地从南柯手中接过了她的手臂。南柯手上一空,面上仍无波澜,只退后半步,看谢兰因生疏地扶着她,在桌前坐下。
“给本宫布菜。”周予说。
谢兰因明显有些紧张。他拿起公箸,夹了一片鱼,又怕刺,又怕凉,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放到周予面前的碗里。又盛了汤,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敢送到她唇边。
“殿下慢用。”他说。
周予张嘴,慢慢喝下。她的表情很淡,像在品,又像在忍。
“还行。”她吐出两个字。
谢兰因松了口气,又去夹别的菜。他的动作笨拙,甚至差点碰翻酱油碟,自己先慌了神。
南柯站在一旁,看得清楚。
周予今日对他,几乎可算温柔。可这温柔里,全是刀。她在教他,想站到她身边,先学怎么伺候她。谢兰因越紧张,就越显拙;越显拙,就越会拼命想做好。
“殿下放心,日后我会日日这般服侍殿下。”谢兰因低声说,像在发誓。
周予没接话。
吃完小宴,周予起身。谢兰因又要扶她,她这回没推拒,而是极轻地靠了过去,额头抵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北境路远,刀剑无眼。”她说,“谢世子,你要好好回来。”
谢兰因浑身都僵了,片刻后才慢慢抬手,极轻地回揽了她一下。他的手有些抖,声音也哑了:“殿下放心,谢某舍不得死。”
周予靠了一瞬,便退开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放进谢兰因掌心。
“本宫不能去城门送你,这个,你带着。”
谢兰因低头去看。那是一枚极寻常的平安符,红绳编就,针脚粗陋,像街边摊子上几文钱就能买到的物件。可他眼眶仍微微泛红。
“谢殿下。”他紧紧攥住,像攥住了天大的许诺。
周予没再多留,只让南柯送他出去。
南柯回来时,周予还站在原地,没动。他上前扶她,她却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往他身上软下去。
“备水。”她说,“本宫要沐浴。”
南柯一怔,随即垂眼:“是。”
他扶她回了内殿,又命人将热水一桶一桶送进去。浴室里水汽蒸腾,周予坐在池边,由南柯替她散了发,解去外衫。
“你方才看见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喂本宫那顿饭,全凭本宫开口。”
南柯没说话,只把她的长发用木梳慢慢顺开。
“本宫想吐。”周予说,语气出奇地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那双手,抖成那样。本宫却要装着喝下去。”
南柯的梳子停了一瞬。
“殿下不必如此。”他哑声道。
“本宫不如此,他怎会替本宫去卖命。”周予笑了一下,那笑又冷又倦,“本宫今天连最后一点脸面都给他了。他该知足。”
南柯没接话。他跪到她身后,用木瓢舀起温水,慢慢浇在她肩头。水顺着她的脊背流下去,像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冲掉。
“殿下不必委屈自己。”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水声吞没,“属下也可以替殿下去做那些事。”
周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慢慢道:“南柯,本宫就是知道你可以,才不能让你去。”
南柯的手顿住。
“你得留在本宫身边。”她说,像在说一条谁也不能改的规矩,“你走了,本宫连觉都睡不稳。”
南柯低下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温热的棉花。
他继续替她浇水,动作更轻,更慢,像在洗一件他这辈子都舍不得松手的珍宝。
他吃醋,他疼,他恨不能把谢兰因碰过的地方全替她擦一遍。
可她一句“你走了,本宫连觉都睡不稳”,就把他满身的酸涩,都化成了更深的、不能说出口的欢喜。
他哪儿也不去。
就守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