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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余波 周予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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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走后,殿中像被抽空了一口气。
丝竹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烛火跳动的轻响。满殿的人还保持着或坐或立的姿势,像被那通劈头盖脸的话钉在了原地。有人面色铁青,有人低头掩口,有人攥着酒盏,指节都泛了白。
可也有那么几个,眼神变了。
不全是怕。
有个年轻公子,是镇北侯家的小儿子,平素最是清高,今日却从周予起身到离席,目光一刻都没移开。他看着那道玄黑身影被风雪卷走,忽然低声对身旁的人道:“她比咱们都强。”
旁边人像看怪物似的看他:“你疯了?”
“我没疯。”他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换了我,早活不成了。”
同样的目光,也落在几位年轻女眷身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悄悄用帕子按眼角,像在这位疯名远扬的长公主身上,看见了什么自己也有却不敢认的东西。
而更多的人,是怕。
怕她那张嘴,怕她那身刺,怕她身边那个沉默如刀的内侍,怕她今日在御前都敢掀席砸盏、明日就敢把谁家拉下水去。
“这哪里还是公主?分明是个泼……”有人刚起了个头,旁边的同僚便猛地拽了他一把。
“住嘴。你不怕死,我还想活。”
上首,皇帝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很沉,像外头积了一夜的雪,厚厚地压着。他扫了一圈满殿的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今日宫宴,到此为止。”
众人齐刷刷起身,俯首。
“宁安长公主身染旧疾,又逢冬日,神智时有不清。她方才的话,朕不希望从任何人口中再听到一句。”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从每个人脸上一一剜过,“若有人敢把今日之事传出去半个字,以妖言惑众、惊扰宫闱论处。”
众人伏得更低,齐声道:“臣等不敢。”
皇帝没再看他们,转身离去。
殿外,雪越下越密。宫人们小跑着撤席,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场宫宴,就这么散了,像一出被强行打断的戏。
可戏散了,人心却散不了。
有人怕她,怕得要死;也有人,开始想她。
那些年轻公子们,在回程的车马里,不约而同地沉默着。他们中大多数,从小读的是圣贤书,见的是温顺贞静的女子。今日见着周予,像在四平八稳的岁月里,突然撞进了一团野火。
有人觉得那火烧得太过,有人却觉得,那火才是真的。
周予不知道这些。
她的车辇碾着积雪,一路慢慢驶回公主府。她靠在车厢里,南柯坐在她对面,时不时探身替她拢一下大氅。两人都没说话。
雪落无声。
周予的脑子却很乱。
她今日把能砸的都砸了,能说的都说了。她把自己的狼狈摊在灯下,把那些人的虚伪剖给人看。她以为自己不在乎,可她此刻才发现,有些东西,她还是说不出口。
比如那件事。
她不是清白之身。
这件事,她连半个字都不敢漏。若让人知道,那就不是“婚事作罢”这么简单了。他们会说她不贞,说她失节,说她根本不配活着。那不仅仅是笑话,那是刀子,是能把她活活逼死的刀子。
眼瞎,是凉国害的。她可以说,可以喊,可以骂。
可那件事,她说不清。
在凉国,谁又会听她说“不”呢?可回了大周,没人会问这个。他们只会问,你干净吗?不干净,那便是你的错。
她偏过头,青绸覆眼,面朝着车帘外透进来的一点灰白的天光。
“南柯。”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属下在。”
“本宫今日,是不是闹得太过了?”她问,语气里竟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虚。
南柯没有犹豫,低声道:“殿下没有错。是那些人先逼殿下的。”
周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像在自嘲,又像在叹息。
“本宫只是累了。”
南柯没说话,只伸出手,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这一次,周予没有抽开。
她太累了。
累得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