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31、第 31 章 殿中灯火通

　　殿中灯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纤毫毕现。

　　南柯半跪在周予席侧，替她剥了一小碟虾仁，又用银箸夹起，送到她唇边。周予张口吃了，他便用帕子极轻地拭了拭她唇角，再端了温水，喂她喝了半口。她又伸出手，他便倒了些热茶在帕上，替她一根一根擦净手指。

　　每一个动作都熟练，都自然，像已经刻进骨头里的规矩。

　　满殿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窃窃，再到此刻的死寂，像一场无声的潮水，慢慢涨到了周予的胸口。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长公主殿下这般，实在有辱斯文。”一个老臣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多年养出来的迂腐与义愤，“饮食之事，自有宫人侍女服侍。殿下身边却用一个年轻男子做这等近身之事，传出去，成何体统！”

　　殿中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周予身上，等着看这个瞎了眼的公主如何作答。

　　周予没动。

　　她靠在席位上，青绸覆眼，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又冷又嘲，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蠢话。
　　“有辱斯文？”她重复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舌尖上把玩这四个字。

　　她偏过头，面朝着那老臣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一把刀，慢慢划开这金殿里虚浮的体面。

　　“本宫每日晨起，是他替本宫更衣。”她说。

　　满殿一静。

　　“从里到外，一件一件地穿。本宫看不见，这身子便交给他摆布。他若不伸手，本宫连根腰带都系不齐整。”

　　那老臣脸色微变。

　　“本宫每日梳妆，是他替本宫挽发、描妆、点口脂。本宫这张脸，若没有他那双手，连个人样都没有。”

　　有人倒抽凉气。

　　“本宫每晚就寝前，是他替本宫洗脚、擦身、揉药。本宫的腿，腰，连这双废了的眼睛，都是他一手照着。”

　　她说得极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每个字都像蘸了冰水，抽在那群高谈阔论的人脸上。

　　那老臣脸涨得通红，胡子都抖了起来：“殿下！这等私密之事，本就该由侍女来做！宫中自有规矩，殿下何必强词夺理！”

　　周予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又低又短，像夜鸦掠过檐角，带着一种叫人后脊发凉的痛快。
　　“侍女？”她抬起头，青绸覆眼，面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分毫不差。
　　“行啊，你们谁家养得出这样的侍女？能在本宫半夜发作时，纵着本宫，任本宫又打又骂，半宿不松手？能在本宫把殿里东西全砸烂的时候，拿自己的背去挡，一声不吭？你们去挑，去选，去训。训出来一个，本宫今日就把他换下去！”

　　她越说越急，越说越利，像把满殿的人一个个拎到跟前，用话做鞭子，劈头盖脸地抽。

　　“你们不是要跟本宫讲规矩吗？那本宫就告诉你们，本宫的规矩，就是他。”她猛地提高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在殿上，“他替本宫挡光、挡风、挡刀子！他替本宫试毒、试药、试凉热！他替本宫把命押在刀尖上，本宫才能坐在这里，听你们讲这些狗屁斯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慢慢划开这金殿里虚浮的体面。

　　“这就看不下去了？本宫说过了，本宫就是个废人。眼瞎了，手也抖，一顿饭自己吃，能掉到地上。你们想把本宫娶回家去，行啊。先问问你们家那些金尊玉贵的公子少爷，能不能忍得了本宫这近身伺候。若忍不了，那就学南柯这样，一日十二个时辰，跪在本宫跟前，当牛做马。”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又冷下来，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你们一个个站在这儿，穿着朝服，端着架子，跟本宫讲规矩、讲体统。你们谁去凉国当过一天的质子？谁尝过毒烟灌进眼睛里的滋味？谁试过七年里没有一个晚上能睡个整觉是什么感觉！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儿指着本宫说三道四，就凭你们这身衣裳吗！”

　　满殿哗然。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不敢抬头，有人悄悄去看上首的皇帝。可皇帝只是坐着，没有开口，脸上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周予慢慢站起来。
　　南柯立刻上前扶她。她没有推开，只死死抓着南柯的手臂，站得极直。那一身玄黑宫装穿在她身上，像丧服，又像战袍。

　　“本宫知道，在你们眼里，本宫就是个异类。瞎子，疯子。”她一字一顿，说得极慢，极清，像在把自己的伤口当众撕开，再拿给他们看，“可本宫不怕。本宫比你们任何人都坦荡。”

　　她抬了抬下巴，青绸覆眼，却像能把整座大殿都看透。

　　“本宫是瞎，是废，是活得像个怪物。可本宫没在背后编排过谁，没往谁家门缝里塞过庚帖，没躲在圣贤书后头，干那些男盗女娼的勾当！”

　　“你们一个个穿着朝服，端着玉笏，跟本宫讲体统。你们谁去凉国当过一天质子？谁尝过毒烟灌进眼睛里的滋味？谁在雪地里跪过一夜，只求一口热汤？你们谁知道，一个人七年里，没有一夜能睡整觉，是什么感觉！”

　　她猛地一挥手，把席上一只琉璃盏扫到地上。

　　“啪”的一声，碎玉飞溅。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敢躲在这灯火底下，看本宫像个物件一样被你们指指点点！本宫今日就把话撂这儿——本宫不嫁！谁再敢拿本宫的婚事做文章，本宫就把他家儿郎拎到本宫府里，让他先学学怎么做南柯！”

　　她最后那三个字，像把一整炉火全倒了出来，烫得满殿人连头都不敢抬。

　　南柯站在她身侧，扶着她，没有说话。

　　可他的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的殿下，正用她最疼的方式，把那些人的虚伪和肮脏，撕得粉碎。

　　“南柯。”周予忽然唤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属下在。”他答。

　　“本宫累了。”她说。那火忽然就灭了，只剩一点灰烬般的倦意。

　　南柯没再问什么，只朝上首一躬身，然后扶着她，慢慢往殿外走。

　　满殿的人无声地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再敢多嘴一句。

　　殿外，雪正大。

　　南柯替她披上大氅，把伞全遮在她头顶。周予没说话，只由他扶着，一步步走进风雪里。

　　“本宫没输。”她忽然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殿下当然没输。”南柯说。

　　“本宫只是有点冷。”她轻轻地说，像在说给自己听，又像在说给这漫天飞雪听。

　　南柯没说话，只把她的手臂又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风雪扑了他们一身。可他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

　　他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把那些让她冷的东西，一样一样，全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