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去 自入秋那一 ...
-
自入秋那一病,周予再没出过内殿。
她像一株被霜打透的花,慢慢缩进了土里。每日只躺着,不说话,不读书,也不再闹。南柯喂她吃饭,她便吃几口;替她梳头,她便坐着;夜里醒了,她也不喊人,只睁着眼,在一片漆黑中听风声从窗纸上掠过。
殿里的厚帘从秋挂到冬,再没拉开过。
除夕这天,宫里照旧送来了拜帖。
南柯照旧拆开,读给她听。读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下,才轻声问:“殿下若不想去,属下替殿下回个话,只说身子不适,宫中不会怪罪。”
周予没应。
她靠在床头,青绸覆眼,脸比外头的雪还白。她的呼吸很浅,像一片随时会从枝头坠下的霜。
南柯以为她会和从前一样,用沉默回绝这世上的一切。
可这一次,她开口了。
“去。”
就一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道从冰层下传上来的命令。
南柯一怔。
“殿下……”
“去。”周予又说了一遍,慢慢坐起身子。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寸骨节都生了锈,可她到底是坐了起来。
“本宫要去。”她说,声音轻而平,像说给自己听的,“本宫要让他们看看,他们争着抢着要娶的,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她偏过头,面朝南柯的方向。青绸覆眼,遮去了她所有的神情,可南柯却觉得,她的视线像两把烧红的钩子,正一点一点地,重新插回她自己身上。
“吃饭要人喂,走路要人扶,连烟花响一声都吓得站不住。”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残忍,“本宫倒要看看,这满朝文武,有几家的好儿郎,能有这样的心性,容得下本宫这副样子。”
南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勒紧了。
他跪在床边,低声道:“属下去给殿下准备衣裳。”
周予没说话,只慢慢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正下着小雪,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盐。
这一年的除夕,比往年更冷。
南柯替她选了一套几乎全黑的宫装,只领口和袖口用暗红丝线绣着缠枝莲,远远看去,像从夜色里裁出来的一身衣裳。周予没问,由他穿戴。她的长发被绾成高髻,插了支沉甸甸的墨玉簪子,青绸换了一条新的,比素日更宽,颜色几近玄色,覆在眼上,和衣裳融成一体。
南柯扶她出门时,雪正落得密。
她没有打伞,只披着一件玄狐大氅,慢慢往车辇走。脚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走得比平日更慢,却也更稳,像每一步都在量自己与这世间的距离。
南柯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开迎面刮来的风,像一堵永远不会倒的墙。
到了宫门口,雪已经积了半寸。
今日的宫宴比春宴更盛大。满殿灯火,映得雪地一片金黄。她走进去时,像一道黑色的口子,把那些光与暖生生撕开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比春宴时更瘦了,瘦得那身黑衣像挂在架子上。可那股从她身上散出来的冷,却比外头的风雪还甚。她没说话,没笑,也没向任何人颔首。
南柯扶着她,一步一步,从殿门走到席前。
那一路,静得连灯花爆开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她走到自己的位子前,慢慢坐下。南柯跪坐在她身后,替她脱下大氅,又将她面前那只已经温好的手炉推近一些。
周予始终没开口。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摆在灯影里的泥像。周围的目光像水一样漫过来,她全接着,却一丝都不动。
南柯拿起银箸,像从前每一次宫宴那样,开始替她布菜。鱼去了刺,肉切了小块,菜心拣了最嫩的,一片片码在碟中。
然后他拿起她的那副乌木筷,轻轻放进她手里。
可这一回,周予没有接。
“喂本宫。”她说。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结冰的湖里。附近几个女眷明显僵了一下。
南柯的手停了一瞬。
“殿下……”他低声唤她,想提醒她这里是什么场合。
“本宫说,喂本宫。”周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自毁的狠绝,“本宫不是要他们看吗?那便让他们看个清楚。本宫就是这么过的。这一年多,本宫连口饭,都是你喂的。”
南柯看着她。
她坐在灯下,青绸如墨,脸白如纸,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像刀尖上开出的花,美得让人心碎。
他没再犹豫。
他端起她面前的碗,用银箸夹起一小块鱼肉,轻轻送到她唇边。
周予张开口,慢慢吃下。
一口,两口。
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这不是什么失仪,而是一种宣告。她在告诉所有人——看啊,这就是你们要的宁安长公主。离了他,本宫连饭都吃不了。你们要娶吗?那就连他一起。
南柯的手始终很稳。
他喂她,替她擦嘴,给她递水。他不觉得丢人,只觉得心疼。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煎得他五脏六腑都缩成一团。
她的每一口,都像在拿自己最后一点体面,去和这满殿的人赌气。
可他知道,她不是在赌气。
她是在把自己撕开来,给所有人看。看她的伤口,看她的无能,看她的狼狈。她想让那些打她主意的人,亲眼看看,这个长公主,已经不是他们想象中能摆进祠堂、供进高门的样子了。
她早就碎了。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碎成这样的她,没人接得住。
只有南柯。
只有他,知道她每一片碎在哪儿,知道她每一处疼在哪儿,知道怎么捧着,才能不叫她再散开。
宴席还在继续。
南柯放下碗,用帕子替她拭了拭唇角。
周予偏了偏头,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南柯,你怕吗?”
他看着她,低声道:“不怕。”
“那便一直喂。”她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在衣襟上,“喂到他们不敢看为止。”
南柯重新拿起筷子,低低应了一声:
“属下遵命。”
那一刻,殿外风雪正急。而殿中,满座衣冠,无一人敢抬头直视那道被青绸遮去双眼的身影。
她赢了。
用她最狼狈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