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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死灰 周予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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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殿中的厚帘仍垂着,只有几缕极细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像几根苍白的线。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眼睛空睁着,被南柯重新覆上的青绸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喊人。
她只是躺着,像一具刚从井底捞上来的尸体,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
南柯就跪在床边。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但他知道,她已经醒了。那呼吸的节律变了,比夜里更清浅,更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掉的一根线。
“殿下。”他轻声唤。
周予没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唤:“殿下。”
她还是没应。
那样子不像是听不见,也不像是在赌气。她只是整个人都空了,像有人把她从里到外拆了架,把那些恨、怕、疯、怨,全放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歪在枕上,静静躺着。
南柯没再说话。他起身,用温水浸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脸。她的额角还包着细布,他轻轻揭开,看了看伤口,已经结了薄痂。他换了一次药,又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上。
周予没有抗拒,也没有配合。她像一具不会痛的娃娃,由着他摆弄。
南柯又端来半碗熬得稀烂的米粥,坐到床边,用勺子舀起,在唇边吹了吹,轻轻送到她嘴边。
“殿下,吃点东西吧。”他说。
周予的嘴唇动了动,没张开。
他又试了试。
“殿下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进。空着肚子,伤也好得慢。”
她的嘴终于张开了一点。
南柯喂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给一只濒死的鸟喂水。有几次,粥从她唇角溢出来,他都用手帕接住了,擦净了,再继续喂。
周予始终没说话,也没抬眼,更没朝他偏过头。
她只是那样躺着,像一个已经死了心的人,把身体留在这床上,让旁边的人伺候着,心却早就不知沉到了哪里。
南柯看在眼里,心如刀割。
他宁愿她骂他、打他、摔东西,像从前那样把整个内殿砸得稀碎。那样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还是他的殿下。可现在,她不发怒,不尖叫,不流泪,不反抗。她像把所有的火都闷在了胸口里,把自己烧成了一堆死灰。
“今日外头起了风,天凉了。”南柯一边替她盖好被子,一边低声说,“后园的木香全谢了,只剩些叶子,明年春天还会开。属下给殿下留了一棵种在秋千旁边,等来年开了,殿下还能闻得到。”
周予没有反应。
他又说:“书房的庚帖,属下都收起来了。殿下不喜欢,属下就让人全烧了。一页都不会留。”
她依旧没动。
南柯顿了一下,轻声道:“陛下派了御医来,想给殿下看伤。属下已经回了,说殿下需要静养,过几日再宣。”
他看着她,等她说点什么。
可周予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那层青绸下面,她的眼睑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连听他说这些,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
南柯没再说话。
他把碗放到一旁,重新跪回床边,安安静静地守着她。
这一日,周予没有再说一个字。她像把自己关进了一间没有门、没有窗的屋子里,任谁叫,都不应。
可南柯知道,她没睡。
她在想事情。
她的嘴唇偶尔会极轻极轻地翕动一下,像在默念什么;她的手指会在被子里慢慢收拢,像在攥紧什么;她的呼吸会忽然急促一小截,又硬生生被压下去,像有把刀正抵在她心口上。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恨皇帝,恨那些逼她嫁人的朝臣,恨大周这些凉薄的骨肉和规矩。又或许,是在恨凉国,恨那些用毒烟毁了她眼睛、用铁链锁了她七年的人。再或许,她连自己都恨。恨这具身子,恨这条命,恨这不让她好死的天。
南柯不敢问。
他只能跪在一旁,像一尊泥做的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守着她。
入夜后,他给她喂了半盏温水。周予喝了,依旧没说话。他替她擦了手脚,换了药,又往香炉里添了一撮安神的沉水香。
“属下今晚还守在这里。”他说。
周予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头边摸了一下,像在找什么。南柯下意识要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可她的手指只是碰了碰枕角,又慢慢收了回去。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她已经在黑暗里养成了习惯。摸一摸枕边,确认什么都没有,然后缩回手。
南柯的心猛地一酸。
“殿下。”他哑声道,“属下就在这儿。”
周予没应。
可她的肩膀,似乎极轻极轻地僵了一下。
南柯看见了。
那一丁点反应,像暗夜里最后一点火星,让他知道,她还在。
哪怕只是一具空壳,她也还在。
他便守着这空壳,等她什么时候愿意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