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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守夜 周予被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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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予被抱回公主府时,天已经擦黑了。
南柯一路没松过手。马车颠簸,他便用身子垫着她;风吹起车帘,他就用袖口遮住她的脸。她的青绸早不知掉在了哪里,他只能用外衫裹住她的头脸,像裹着一件受了伤的瓷器。
内殿里已经点起了灯。南柯把人全遣了出去,只留自己。
他先把周予轻轻放到床上,又起身关了所有窗,放下厚帘。殿中暗了下来,只剩一盏纱灯,在墙角幽幽地亮着,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炭。
他打来温水,跪在床边,用最轻的力气替她擦脸。
额角磕破的那道口子已经凝了血,暗红一片,混着灰尘和细碎的石砂。他用棉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化开,擦去。每擦一下,他的心就缩一下。那伤口不算深,却够他疼上一辈子。她该多疼啊,从那么高的丹墀上滚下去,磕在石板地上,像一片被风甩落的叶子。
他替她上药,缠好额上的细布,又去解她的外衫。
手碰到她衣带时,他停了一下。
“属下来替殿下上药。”他低声说,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若殿下醒着,定要骂属下的。属下知道。可殿下伤在身上,不上药不行。属下只看伤,别的什么都不看。”
他慢慢解开她的衣裳。
手臂上有几处青紫,肩头擦破了一块皮,腰侧也有一大片淤青。她的身子很白,白得那些伤看起来格外触目,像被人用最脏的泥巴,抹在了一幅不该被弄脏的素绢上。
南柯的手指在抖。
他抹药的手像有千斤重。每擦一处,他都觉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他恨不能替她受着,恨不能把自己这副无用的身子填进她的伤口里。
“殿下……”他哑着嗓子,低低唤她,像怕她再也听不见。
周予仍没醒。
她的眉头一直蹙着,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身子时不时抽动一下,像在梦里被什么追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极轻极碎的声音。
南柯凑近了听。
“不要……别过来……”
他的血像在一瞬间凉了。
他听见了她梦里的声音。那声音又细又软,像个十几岁的孩子,在黑暗中无助地哀求。那不是宁安长公主,那是十四岁的周予。是那个被按在雪地里、被毒烟灌进眼睛的少女。
“别过来……求你们……别过来……”
她的手忽然抬起,在空气中胡乱地推打,像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南柯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整个掌心都贴在自己胸口。
“殿下,是属下。属下来带殿下回家了。”他低声说,一遍一遍,“没有人能过来了。谁也不能再伤殿下了。属下在这儿。”
周予的手渐渐不推了,可眼泪却从她紧闭的眼角渗出来,打湿了枕巾。
“眼睛……疼……”她梦呓一般地叫,“好疼……眼睛好疼……”
南柯的心像被一只铁手攥住,慢慢收紧,紧得他喘不上气。
她还在喊疼。
七年了,这双眼睛还是疼。白日的强光会疼,夜深人静时会疼,连梦里都在疼。他每日替她覆上青绸,替她遮住所有光,却遮不住她梦里的雪、火、毒烟和那些狞笑的脸。
“殿下,属下给您吹吹。”他俯下身,极轻极轻地,朝她眼睫上吹了一口气,像哄一个几岁的孩子,“吹吹就不疼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尾音几乎破碎。
周予似乎听见了。她的呼吸顿了顿,然后,从唇间极轻极轻地漏出两个字:
“南柯……”
就这一声,像一把刀,捅穿了南柯最后一点克制。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他没出声,眼泪却从指缝间渗出来,烫得吓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的殿下,在梦里,在恐惧和疼痛里,喊的是他。
她信他。
她在这世间,千疮百孔,如临深渊,唯一抓住的人,是他。
可他却连她的噩梦都进不去,连她受过的那些苦都替不了。他只能跪在这儿,看她疼,看她哭,看她像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火。
“殿下。”他抬起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又低又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属下会守着您。哪儿也不去。天不亮,属下不走;天亮了,属下也不走。属下这条命,以后就长在殿下床边。殿下疼,属下就替您揉;殿下怕,属下就替您赶;殿下恨,属下就替您杀。”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属下发誓,再不会让殿下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了。再也不会了。”
夜更深了。
公主府里静得能听见风从檐下走过的声音。南柯没有起身,就那么跪在床边,守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像从噩梦里挣脱出来,慢慢沉入了更深的、没有梦的黑暗。
这一夜,他替她换了三次额上的药,擦了两回冷汗,把踢掉的被子盖回去一回。
天快亮时,周予终于不再发抖了。
南柯抬头看她。她的脸仍白着,但眉头已经松开了一些,像从鬼门关前被人拉了回来。
他慢慢直起身,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手。
他没有松开。
“殿下。”他哑声道,“天快亮了。属下还在。”
周予没醒。
可她的手指,似乎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掌心。
像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