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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决裂 入秋后,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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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后,周予已有整整半月未出内殿一步。
南柯每日仍来,读书,送药,送饭,陪坐。她不说话,也不闹,只躺在暗沉沉的帐子里,青绸覆眼,像一株被挪进深井里的花,慢慢枯萎。
宫里就是这时候来了旨意。
皇帝召她入宫,说有要事相商。
周予没问是什么事。她只是慢慢坐起身,让南柯替她梳妆、更衣。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拖,又像在忍。临出门前,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南柯。”
“属下在。”
“今日,你哪儿也别去。”她说,“就在殿外等本宫。”
南柯应下。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日会变成那样。
御书房中,皇帝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内侍总管在门外。周予进去时,皇帝亲自过来扶她,语气温和,像小时喊她“阿予”那般。
“阿予,朕想了很久。”皇帝让她坐下,自己却站着,声音里有一种极复杂的迟疑,“你是朕的亲妹妹,朕不愿为难你。可朝臣们递了折子,说长公主久居府中,不婚不嫁,又无子嗣承欢,于国体不吉。朕……压不住了。”
周予没说话,只是坐着,手在袖中慢慢蜷起。
“他们请朕为你择一门亲事。不一定要举案齐眉,不一定要情投意合。只要你点头,嫁过去,该有体面,该有尊荣,一样不会少。你若不愿同房,朕也替你想好了,婚后可以分府别居。只是名义上,你得有个归宿。”
皇帝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哄她,又像在说服自己。
“阿予,这世道,女子总得有个靠。你眼睛不便,身边总得有人替你撑一撑。”
“皇兄。”周予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没有底的死水。
“当年你送我去凉国时,也是这么说的。你说,阿予,你是大周的公主,有些事,身不由己。”
皇帝的脸色一白。
“七年。”周予慢慢站起来,青绸覆眼,面朝着他的方向,“七年前,臣妹才十四岁。凉国的人把臣妹按在雪地里,往眼里灌毒烟时,皇兄说,那是为了大周。”
她的声音不抖,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寒冰里凿出来的。
“如今臣妹活着回来了。瞎了,废了,名声也烂了。这些人还不肯放过臣妹。他们不是要臣妹出嫁,他们是要把臣妹这块污糟的‘皇家颜面’,从眼前挪开!”
“阿予!”皇帝拔高了声音。
“臣妹凭什么还要嫁!”周予猛地往前一步,把御案上的一只青玉镇纸扫到了地上,“啪”地碎成几块。
“臣妹为质六年,换来了什么?如今连这最后一点清净,都不配有了吗!”她尖声喊着,手在案上一顿乱扫,奏折、砚台、茶盏,全被她挥到地上,乒乒乓乓碎成一片。
皇帝站在原地,没拦她。
他看着她,这个从小就倔强得不像话的妹妹。她看不见,却把整个御书房砸得一片狼藉。像要把这六年所有的恨,都还给他。
“阿予。”他的声音哑了,“朕是皇帝。你要朕如何?”
周予停住了。
她站在满室碎物中央,青绸歪了,长发散下一缕,遮住半张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又冷又苦,像秋夜里最后一朵被霜打落的花。
“那你就别认我这个妹妹了。”她说。
皇帝浑身一震。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南柯推门而入。
他本不该进来。可他听见了她的声音。那声音像一根针,穿过厚重的殿门,直直扎进他心里。他跪倒在地,伏身叩首:“陛下!殿下身子本就虚弱,今日偶感风寒,神思恍惚,若有冲撞圣驾之处,皆是小人照看不周,求陛下责罚小人,勿要怪罪殿下!”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叩头,额角磕在金砖上,一声接一声,像闷雷滚过。
皇帝沉默着,没叫他起,也没叫他退。
周予偏过头,像在听南柯磕头的声音。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夺眶而出,洇湿了青绸的下缘。
“本宫不用你求情。”她颤声道,“滚出去。”
南柯没动,只更低地伏下身去。
“小人不敢出去。殿下在哪儿,小人就在哪儿。”
周予没再说话。
她忽然踉跄着转身,朝殿外走去。御书房外的光很亮,秋日晴光,白花花一片。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觉着眼前一片灼人的白,像有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凭着本能往前摸。台阶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伸出手,什么也没扶到。
“本宫自己走。”她喃喃,像在对自己说。
可脚下的门槛没有放过她。
她一脚踏空,整个人从御书房前的石阶上滚了下去。青绸在滚落中彻底散开,像一条断了的河。
南柯扑出去时,只看见她仰躺在阶下,长发铺了满地,脸上全是灰和泪,眼睛半睁着,却一丝光也没有。
“殿下——!”
他冲过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像抱起一捧随时会碎掉的灰。
周予没有醒。
她的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南柯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句:
“本宫不嫁……死也不嫁……”
南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衫,盖住她的脸,挡住所有刺眼的光,然后抱起她,一步一步走下丹墀。
身后,皇帝站在殿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他不是不心疼。
可他是皇帝。
这满殿被砸碎的东西,明日就会有人递上新的折子。他能拦得了一次两次,拦不了一世。
风从丹阶上吹过,把满地碎纸卷得纷飞。
南柯抱着周予上了马车。她的身子还在抖,像一只被碾断了翅膀的蝶。
“回府。”他说。
车夫不敢多问,猛挥马鞭。
公主府的门为他们敞开。
南柯抱着她,穿过重重回廊,走进那间遮着厚帘的内殿。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跪在床边,再没有起来。
“殿下。”他低声唤她,像在唤一个走丢了的魂,“我们回家了。”
周予仍旧没醒。
可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南柯低下头,额头抵在床沿上,久久没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