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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庚帖 入了秋,京 ...

  •   入了秋,京城里的风就再没软过。

      公主府里的木香谢尽了,只剩几片枯叶挂在藤上,被风一吹,沙沙地响,像在数什么旧账。周予已经许久没出过内殿,连后园的秋千也再没去过。南柯每日午后仍会来读书,可她的兴致明显淡了。有时听着听着便摆摆手,让他出去;有时不等他念完一页,就翻个身,面朝里侧,再不出声。

      书案上的庚帖却一日比一日堆得高。

      那些帖子被管事的整理成摞,放在书房西角的案上。南柯没动过,也不许别人动。可他每日进出书房,都能看见那摞东西,红红绿绿的封皮,像一堆无人认领的喜钱,堆在那儿,刺眼得很。

      这一日,周予破天荒地要他去书房。

      南柯扶她过去,替她拉开椅子。她没坐,只伸出手,慢慢摸到案上那摞庚帖。她的指尖从第一封摸到最后一封,动作很慢,像在数一摞刀。

      “有多少?”她问。

      “回殿下,十七封。”南柯说。

      周予没说话。

      忽然,她的手猛一扬,将整摞庚帖扫到了地上。

      “贱人!”她的声音又尖又厉,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本宫都成这样了,他们还要逼本宫!瞎了眼睛不够,还要把本宫推出去给人相看!本宫是牲口吗?是砧板上的肉吗?谁家缺个摆着好看的长公主,他们就要来分上一块!”

      她越说越喘,手在空气中乱抓,又摸到桌上一只青瓷笔架,想也不想就朝前砸去。

      “啪”的一声,笔架碎在墙角,断成几截。

      南柯站在一旁,没躲。

      周予又去摸别的,摸到一沓纸,发疯似的撕;摸到镇纸,抓起来就往地上砸。她整个人像被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戾气攫住了,青绸覆眼,长发散乱,嘴里翻来覆去地骂着。

      “本宫都瞎了……他们还想怎样……是不是要本宫死在他们面前才满意……”

      南柯终于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当心脚下。”

      “当心什么!”周予猛地转头,面朝着他,声音里掺着压抑不住的颤,“你再劝本宫一句,本宫连你一块砸!”

      南柯跪了下来。

      “属下不劝殿下。”他说,“属下只求殿下别伤着自己。”

      周予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凉又尖。

      “你跪下有用吗?”她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像踩在刀刃上,“你去劝天下人!让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都闭嘴!让他们别再盯着本宫的婚事!别再往这府里送帖子!”

      南柯垂下眼:“属下这就去封口,禁止私下议论殿下婚事。”

      “站住!”周予厉喝。

      南柯停住。

      “没用的。”她的声音忽然塌了下来,整个儿垮了,“天下的流言蜚语,是屠不尽的。本宫今日杀了十个,明日还有一百个。本宫总不能把这满京城的人都杀了……”

      她站在满室狼藉里,赤着脚,衣裳凌乱,青绸歪斜地挂在脸上,露出半只空洞的眼。她的肩膀开始抖,起先只是细细地颤,后来整个人都像风里的枯叶,怎么都停不下来。

      “南柯。”她哑着嗓子唤他。

      “属下在。”

      “本宫害怕。”

      南柯的心像被人从胸腔里一把攥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像个被剥去所有盔甲的孩子。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指节发白,嘴唇抖着,脸上的泪痕被光一照,亮得刺眼。

      “他们说让本宫议亲。”她说,“可本宫……本宫早就不是……”

      她没说完,像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南柯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

      她在凉国那六年,不只有毒烟,不只有铁链,还有比铁链更脏、更冷、更无法启齿的事。那些事像刻进骨头的刺,她从不提,可每一根,都长在她的血肉里。

      “若真成了婚,会被人发现的。”周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从深渊底下浮上来的一口气,“他们会发现,本宫这副身子,早就脏了。”

      南柯跪在地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忽然膝行两步,到了她跟前。

      “殿下。”他抬起头,直直看着她,尽管她知道他看得见,“殿下不脏。脏的是那些伤过殿下的人。他们才脏。”

      周予没动。

      她的泪从青绸下缘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南柯仰起的脸上。

      “若殿下不想嫁,属下就替殿下把那些帖子全烧了。”南柯说,声音里像燃着一簇火,“若有人再提,属下去杀。杀不完,属下就去他梦里杀。总有一日,这满京城的人会知道,殿下的婚事,除了殿下自己,谁也没资格提。”

      周予慢慢蹲了下来,蹲在他面前,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很湿,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南柯。”她叫他的名字,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你不会怕吗?本宫这身子,这眼,这脾气……你日日守着,夜夜守着,你就不怕吗?”

      南柯没有动,只由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怕。”他说,“属下的命,是殿下的。怕这个字,属下在遇见殿下之前,就忘了。”

      周予忽然哭了。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而是极轻极碎的呜咽,像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漏出来的。她把脸埋进南柯的肩头,十指抓着他的衣襟,像抓住了这世上唯一不会推开她的人。

      南柯慢慢抬手,极轻极轻地落在她的背上。

      “殿下哭吧。”他说,“属下在。”

      窗外,秋风一阵一阵地刮,吹得书房窗棂“咯吱”作响。

      满室狼藉里,她缩在他怀里,像一柄断了刃的刀。

      可南柯知道,她还会重新站起来。

      她会重新把那些刺捡起来,一根一根,插回自己身上,再变回那个无人敢近的宁安长公主。

      但此刻,她只是怕了。

      而他,哪儿也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庚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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