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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议亲 春日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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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宴上,丝竹声和水波声搅在一起,把午后的暖风都熏得发腻。
周予坐在席间,脸上仍挂着那副清冷疏离的浅笑,像方才那场落水的闹剧从未发生。南柯跪坐在她侧后,将一盏温水轻轻推到她手边。她的指尖碰了碰杯壁,没喝,只慢慢收回了袖中。
席上又有人说话了。
“说起来,长公主殿下回京也快一年了。”开口的是个穿鸦青金绣的老夫人,面容富态,笑得和善,可那双眼里的精光却半点不少,“老身斗胆问一句,殿下的婚事,可曾提上议程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说笑声都低了几分。
有人看戏,有人附和,有人假装低头饮茶。只周予的手,在袖中极轻地一顿。
“是啊,殿下年纪也不小了。圣上心疼妹妹,想必早有主张。”另一侧又有个年轻妇人接话,笑得滴水不漏。
南柯的心猛地一沉。
他可以挡尽暗算,可以替她开路、试毒、挡人、杀人。可这满殿的笑里藏刀,这些轻飘飘的“关怀”,他挡不了。
周予却已经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没有看任何人——她也看不见。可她开口时,声音比这池边的风还凉:
“本宫身有旧疾,且双目已盲,这辈子早没了儿女之情。议亲一事,便不必再提了。”
这话说得极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她垂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得指节发白。
南柯听得分明,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刮下来的。
可总有人不肯轻易放过。
“殿下这么说,倒叫臣下们惶恐。”席间一名中年官员站了起来,先朝上首拱了拱手,又转向周予,语气恭谨,却透着一种叫人牙痒的刻板,“殿下才二十一,正该议亲。可臣听说,殿下回京后整日与身边内侍同进同出,片刻不离。若长久如此,只怕外头风言风语,于殿下清誉、于皇家颜面,皆有妨碍。”
这话就几乎是指着南柯的鼻子了。
满座皆惊。
周予的脸上仍没有什么表情,可南柯看见,她袖中那只手,正极轻极轻地发着抖。
“本宫与南柯,清清白白。”她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把每个字都磨成了刀,“他照料本宫起居,护本宫出行,是本宫从百人之中选出来的贴身之人。怎么,在诸位眼里,本宫一个瞎子,连用个稳妥的人,都要被扣上这种下作帽子吗?”
那官员脸色一僵,忙道:“臣不敢。臣只是替殿下着想,殿下与内侍亲近,本也无妨。可朝野人心难测,若不早定名分,只怕……”
“只怕什么?”周予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被风撕开的裂缝,“怕本宫碍着谁的眼了?还是怕本宫这样的人,再留在京里,叫各位吃不好、睡不安?”
她的话像一根鞭子,抽得满场鸦雀无声。
南柯始终跪着,腰背挺直,像一尊被万箭所指也绝不低头的石像。他知道,她是在护他。
可他也知道,她此刻心里,该有多绝望。
因为有些东西,他替不了,也挡不住。
“皇兄。”周予忽然转向主位,语气里的尖锐迅速敛去,换上了一种极压抑的平静,“臣妹无才无德,只求安度余生。若有人想拿臣妹的婚事做文章,臣妹今日不妨把话说清楚——臣妹谁也不嫁。”
上首,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这个妹妹,看她坐在那里,青绸覆眼,一身月白衣裳,像池边随时会散去的一缕烟。
“阿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帝王少有的疲惫与柔软,“你还年轻,不必把话说得这样死。”
“臣妹的眼睛,已经死了。”周予说。
四下里静得能听见池水拍岸的声音。
皇帝的脸上划过一丝不忍。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凉国六年,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这妹妹身上的暗伤,他做哥哥的,哪里会全不知道。可他是皇帝。他再心疼,也要顾全皇家的体面。
“好。”皇帝终于道,“朕不为难你。你的婚事,暂且按下,谁都不许再提。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予,又扫过她身后的南柯。
“你身边的人,名分不能乱。该有的规矩,还得有。你既然信他,朕便给他一个名号,做你府中的亲事府丞,专管近侍之事。这样,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亲事府丞。
那不是普通内侍的衔,是正经的女官内臣。给了南柯,既是抬举,也是拘束。
周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起身,朝皇帝的方向深深一拜。
“臣妹谢皇兄体恤。”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皇帝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这春宴也吃得够久了。”
人群渐渐散去。
南柯上前扶住周予。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倒。可她偏不让他扶着多用力,自己站稳了,一步一步往园外走。
“南柯。”她低低唤他。
“属下在。”
“你听见了没有?”她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像笑又像哭的颤,“他们连你都不放过。”
南柯的喉咙发紧,半晌才道:“属下无碍。倒是殿下,方才不该为了属下发那么大的火。”
“本宫不护你,这满园子的人,早就把你撕了。”周予说,脚步不停,“你给本宫记着,今日这个亲事府丞,是皇兄给的。明日起,你再不是本宫的私奴了。可你的命,还是本宫的。”
南柯没说话,只把手收得更稳了些。
“殿下。”他说,“有属下一日,绝不会让任何人把刀架在殿下脖子上。”
周予没应。
宫道很长,风从后头追上来,吹得她青绸的尾端轻轻扬起。她看不见前路,只凭着他的手臂,慢慢地走。
可这一次,她连“回家”的力气,都快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