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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宴 御花园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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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春,浓得几乎不真实。
桃花、杏花、海棠、连翘,一蓬一蓬开得不管不顾,像把整座宫墙都染成了花海。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在游廊、石桥、池水、肩头。丝竹声从水边传来,混着花香和人语,织成一片喧闹的春意。
周予被南柯扶进园子时,正是一天里最暖的午后。
她穿了一身月白织银的宫装,外罩烟罗色轻纱,行走时衣摆如雾。青绸覆眼,遮了半张脸,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一点淡色的唇。南柯仍是一身玄衣,扶着她,目不斜视。
园中果然人多。
宗室女眷们三三两两散在花下、桥边、水榭里,执扇低语。一见周予进来,嘈杂声明显低了一瞬,随即又像水一样漫过来,只不过这水换了方向,全朝她涌去。
“长公主殿下安好。”一位穿绯色褙子的年轻妇人在前头福身,笑得温婉,“妾身是吏部侍郎的次女,从前只在宫宴上远远望过殿下,今日近看,殿下真真是好风仪。”
周予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夫人客气。”
南柯不动声色地扶着她往水边席位走。可没走几步,又有几位女眷围了上来,有的自我介绍是某侯府的,有的是某将军府的,有送香囊的,有递手炉的,有问安的,也有套近乎的。每个人都笑得恰到好处,说的话也一个比一个热络。
周予一一应着,声音轻而淡,像这满园花色里最凉的一阵风。
南柯始终落后她半步,暗中替她挡开靠得太近的人,用手臂和身形为她隔出一小块空间。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看她们的手,看她们的眼神,看她们脚下的位置。
这哪里是结交,这是试探。
一群妇人围着个瞎子公主,笑得越甜,越叫人心寒。
“殿下,请这边入席。”领路的宫人停下脚步。
南柯抬眼看去,周予的席位在御池边,临水一尺,左边是几丛开得正盛的海棠,右边是青石垒成的小阶,阶下便是碧青的池水。他记的没错。这地方美则美矣,却步步是险。
“这里风大。”南柯低声道,像在提醒周予,又像在说给旁人听,“属下给殿下换个背风的位子。”
周予偏了偏头,似要说话。
这时,一位穿鹅黄宫装的年轻夫人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盏果茶,笑得眉眼弯弯:“长公主殿下,妾身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殿下若不嫌弃,妾身伺候殿下饮茶吧。”
南柯认出她来。安国公府,去年才从外任调回京,家中与承安侯府是姻亲。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寸,正好挡在周予和那世子夫人之间。
“不敢劳烦夫人。”他说,“殿下的茶,小的来端。”
那世子夫人笑容不变,只把茶盏往南柯手里一递。南柯却不接,自己从袖中取出一只极薄的青瓷盏,从旁边宫人手中另倒了半盏温水,递到周予唇边。
周予就着他的手饮了半口,姿态自然。
周围女眷面面相觑,都看出这内侍对长公主护得极紧,连旁人递的茶都不碰。有人脸色微变,有人暗暗交换眼神。
宴席很快开席。池边摆满了矮几软垫,珍馐美酒,琳琅满目。南柯跪坐在周予侧后方,替她布菜、递盏,动作轻而稳。周予面带浅笑,与身旁女眷偶尔应和几句,任谁看了,都只觉得这位长公主虽盲了眼,却依旧端庄从容。
可南柯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的余光一直锁着四周。
就在宫人们上第三道菜时,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是个穿柳绿比甲的年轻宫女,端着一盘炙虾,从周予身后经过。她走得很慢,像是不敢惊扰贵人们,可南柯看得清楚,她垂着的那只左手,指甲留得极长,指尖在袖口处动了一下。
南柯下意识看向周予身后,那青绸系在后脑,打成一个小结,垂下一小截。
那宫女越来越近了。
南柯微微侧过身,手已经探进袖中,指尖触到了短刃的柄。
就在那宫女经过周予身后的一瞬间,她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栽去,手里那盘炙虾“哗啦”一声翻了,左手却不偏不倚地,朝周予后脑上的青绸结抓去。
周予身子一僵。
她感觉到了。那气息、那风、那即将碰到她后脑的手指,比什么都清晰。
“南柯!”她极低地唤了一声。
南柯已经动了。
他一手揽住周予的肩,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寸,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在那宫女指尖碰到青绸之前,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放肆。”他低喝,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扎进人耳里。
那宫女脸色煞白,手腕被南柯捏得几乎要断,疼得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奴、奴婢不是有意的!奴婢脚滑了——”
周予靠在他肩上,呼吸急促,声音却稳得吓人:“脚滑?你这一滑,倒滑得比戏台子上的人还准。”
周围女眷全都看了过来,有惊呼的,有掩口的,有探头看热闹的。
南柯没松手,只朝不远处的管事太监沉声道:“这宫人冲撞长公主,意图不轨,带下去,查清楚是谁放她进来的。”
管事太监忙不迭跑过来,连声赔罪,将那宫女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
周予慢慢直起身子,南柯已经用袖子半掩着她的脸,借着这个动作,迅速又不动声色地,替她重新系紧了后脑的青绸。
“可稳了?”她极轻地问。
“稳了。”南柯说。
周予没再说话,只扶着他的手,慢慢坐正了身子。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那些女眷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畏惧,再没人敢轻易凑上前来。
南柯跪坐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异色,只是余光落在那池碧水上,冷得像结了冰。
过了一会儿,他借着替周予添茶的机会,慢慢起身。
那宫女正被两个太监架着,哭哭啼啼地朝池边的小径走。南柯端着茶壶,从另一侧绕过。人多,又乱,谁也顾不上谁。
就在那宫女经过池边低矮的石栏时,南柯忽然脚下一错,像被一块凸起的石子绊到。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手肘不偏不倚地撞在那宫女的腰侧。
“啊——!”
“扑通”一声。
那宫女连人带话,直直栽进了御池里。
水花四溅,惊起一片尖叫声。宫人们乱作一团,有喊“救人”的,有去拿竹竿的。那宫女在水里扑腾着,呛得说不出话。
南柯退到一旁,面无表情地整了整衣袖。
“小的方才没站稳。”他低声对赶来的管事太监道,“惊扰了各位,请公公责罚。”
管事太监哪里敢罚他,只一叠声说“不妨事不妨事”。
等周予被这动静惊得偏过头来时,南柯已经重新回到她身后,跪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从未动过的泥像。
“怎么了?”周予问。
“没什么。”南柯说,“有个宫人失足落水了。”
周予没说话,只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那水声。
“这水,凉不凉?”她忽然问,声音很轻。
“凉。”南柯说,“殿下放心,已经有人去捞了。”
周予没再问,只慢慢收回手,重新搁在膝上。
南柯垂下眼,遮住那一闪而过的冷光。
他早说过,谁敢碰她,他就让谁先脏。今日这池水,不过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