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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春帖 三月初,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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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宫里又来了帖子。
这一回是春日宴。皇帝在御花园设席,邀宗亲与三品以上家眷同赏春色。帖子上写的是“共沐春和”,言辞温软,像这个时节的风。可南柯把帖子读给周予听时,她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御花园。”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在咀嚼一片苦叶子。
南柯合上帖子,没说话,只等着。
“御花园里曲径回廊,石子路,青苔阶,还有那九曲桥。”周予靠在榻上,青绸覆眼,语气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南柯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正翻着暗浪,“本宫这双眼睛,还没进园子,就已经在数台阶了。”
“属下会提前去探路。”南柯说。
“探路有什么用?”周予忽然提高了声音,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当日那么多人,宗亲命妇,宫人内侍,哪一个不是长着眼睛看本宫?本宫若在九曲桥上晃一下,或者在园子里磕绊一下,你探一百遍路,能堵住他们的嘴吗?”
她越说越快,呼吸也急促起来。
“本宫不能失态。”她一字一顿,像在给自己下死令,“本宫不能让他们看见,宁安长公主连走路都要人拿命去扶。”
南柯看着她,没再作声。
他当然知道。这几个月来,她的午膳练得再稳,夜里还是会惊醒。她的步子走得再熟,也只是在府里这一亩三分地。御花园不同,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不是她的。她害怕的从不是台阶,而是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属下会一直站在殿下身后。”南柯低声道,“像宫宴那日一样。殿下只管往前走,属下会替殿下看路。殿下若有不稳,属下会在所有人看见之前扶住殿下。”
周予偏过头,像在“看”他,又像在听窗外的风。
“你说得轻巧。”她的声音又低又冷,却藏不住尾音那一丝颤,“若本宫当真栽在园子里呢?”
“那属下会先一步替殿下挡住。”南柯说,“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周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慢慢抬起手,在黑暗中朝他伸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去给本宫把园子的路摸清楚。”她说。
“是。”
从这日起,南柯每晚都出府,往宫外的角门走。
他借着夜色,凭着一块内侍的牙牌,跟着引路的宫人进了几趟御花园。哪条路平,哪条路有碎石,哪条路转角处有半级被草掩住的台阶,哪段回廊地板返潮易滑,他都一一记下。白日里他再把这些地方一遍遍在脑中推演,哪一处需要提前侧身,哪一处要轻扶,哪一处要放慢步子。
有时周予夜里惊醒,半睡半醒间唤他,他便从外间进来,在她床边坐着。她总是一头冷汗,十指绞着被子,喉咙里还带着未平的惊喘。
“又梦见什么了?”南柯问。
周予不答。她只偏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那园子,你摸清了吗?”
“摸清了。”南柯说,“殿下要过的每一处,属下心里都有数。”
“哪一处最难走?”她问,像在考他。
“九曲桥头第三折。”南柯答,“那处栏杆低,桥面窄,青石缝里有苔。若是阴天,容易打滑。属下会在那之前先扶住殿下,不让人看出异样。”
周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本宫记得还清楚。”她说。
“属下不能不清楚。”南柯说。
周予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平了下去,像终于从什么可怖的幻象里脱了身。
“你今晚别在外间了。”她忽然道。
南柯一怔。
“本宫梦里总听见那桥下有水声。”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很冷,很响。你坐近些。”
南柯把矮凳搬到她床边,背对着床柱坐下。
“属下就在这儿。”他说。
周予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像在找他。南柯没有犹豫,轻轻地握住了那只手。
“睡吧。”他说,“有属下在,那园子不可怕。”
周予没应,只是把他的手抓得紧了些。
夜深了,公主府里静得只剩更漏。南柯坐在床边,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种在她梦边的树。
他知道,她嘴上说着不怕,心里却仍怕得要命。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退。
她不会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那他就替她全遮住。
她不能在春日宴上失态,那他就把路替她铺平,把她每一寸可能踉跄的地方,都焊死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一夜,周予睡得很沉。
而南柯,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