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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读书 开春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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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之后,日子变得更长了。
可对周予来说,长与短没有分别。她的世界没有光,时间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黑河,只是慢慢往前流。有时候她以为自己睡了一整夜,醒来一问,才刚过午。有时候她以为天还亮着,南柯却已经替她散了发,扶她躺下。
“南柯。”有一日午后,她靠在窗前,忽然开口,“你白日里都做什么?”
南柯正在替她剥一颗蜜橘,闻言手指停了停:“属下就守在殿下身边。有时去查府里的安防,有时去水房看火,有时在外院清点些杂事。”
“无趣。”周予说。
南柯没敢说,能守在她身边,他从不觉得无趣。
周予偏了偏头,青绸覆眼,面朝着窗外。风里有花气,有鸟叫,有墙外偶尔传来的车马声。那些声音她听得见,却怎么也拼不成一幅完整的景。
“本宫这双眼睛,看不了书,也练不了字。”她缓缓道,“从前在凉国,牢里没书,本宫便把记得的诗词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写。回来之后,反而不愿想了。”
南柯把剥好的蜜橘放在小碟里,轻轻推到她手边。
“你给本宫找个先生来。”周予说。
南柯一怔。
“找个会念书的人,每日午后到府里来,给本宫读些书。正史野史、山川志异、各州风物,什么都行。”她顿了顿,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自嘲,“本宫就想听点活人气。总比听这满府下人压着嗓子喊‘殿下’强。”
南柯沉默了一下,道:“属下可以给殿下读。”
“你?”周予似乎有些意外,“你识字是识字,可本宫要听的是那些真正读过万卷书的人。你行吗?”
“属下从前在山中随采药人读过几本。后来在镖局、码头,也听人念过些杂书。不能说多,但给殿下解闷,应当够用。”
周予偏过头,像在衡量他这话里有几分实在。
“那你去寻书。”她说,“本宫不挑,但要新。越远越荒诞越好。本宫不想听那些酸腐儒生讲什么之乎者也。”
“是。”南柯应下。
自那日起,每日午后,内殿的窗下便多了一人一书。
南柯搬了张矮凳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声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他读野史,读异闻录,读山川地理志,也读些前朝旧事。他的声音在春日的风里浸得发沉,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周予靠在软榻上,青绸覆眼,手边一盏温水,静静地听。
有时她会打断他。
“你停一下。”她说,“滇南的蛊,真有那么邪?”
“书上是这么写的。”南柯道,“不过属下以为,多半是当地人故弄玄虚。真正的蛊,或许只是些病,或毒。”
“你见过?”
“属下见过一个被蝎子蜇了的苗人,高热三日,满口胡话。旁人说是中了蛊,其实不过是毒入筋脉。”
周予“嗯”了一声,像对这个解释还算满意。
“继续念。”
南柯便接着读下去。
窗外花影投进来,映在青砖上,碎成一片一片。他的声音在她耳边绕,不紧,不密,像春天的雨,一点一点渗进土里。
周予有时会睡着。
南柯听她呼吸沉了,便停下来,不急着走。他坐在原地,慢慢合上书,然后抬起眼,看向她。
这几乎成了他每个午后最隐秘的私心。
她睡着时,脸上的冷意会散开一些,像冰面下透出的一点水光。青绸覆眼,遮去了她那双空洞的眸子,也遮去了她眼底所有的痛。她整个人缩在软榻里,像一只终于肯收起爪子的猫。
南柯就那么看着。
目光从她的额,到她的颊,到她微微抿着的唇,到她露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他看得极慢,极细,像要把她的样子一笔一笔刻进骨头里。
他知道这是逾矩。
她若醒着,若知道他在这样看她,只怕会把他这双眼睛也剜了去。
可他忍不住。
她看不见他,他便总忘了收敛。忘了自己是她的内侍,忘了他们之间的界限。他只知道自己想守着她,想看着她,想替她把那些黑透了的日子,偷一点光回来。
有一回,周予忽然动了动。
南柯几乎是瞬间别开目光,低头去看书页,动作快得连风都没惊动。
“念到哪儿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念到岭南的荔枝了。”南柯低声答,“书上说,荔枝离枝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从岭南到京城,快马也要十几日,所以宫里的荔枝,总不新鲜。”
周予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道:“本宫还没吃过新鲜荔枝。”
南柯抬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等夏末,属下给殿下弄一筐来。”
“京城哪里有新鲜的?”她笑了一下,声音懒懒的,“等你弄来,早不新鲜了。”
“属下有属下的法子。”南柯说,语气认真。
周予没再问,只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继续念吧。”她说,“本宫想听荔枝的故事。”
南柯重新把书翻回那一页,继续往下念。
他的声音很稳,却比方才多了一点极细微的什么,像被那三月的风悄悄改了调子。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唇角,是轻轻翘着的。
而她也没有察觉。
这样的午后,一日一日,像被谁偷来的好时光。她看不见,他便做她的眼睛。她走不出去,他便把整个天下都念给她听。
只是他总在她睡着时,偷偷看她。
那目光又近,又远,又软,又疼。
像在守着一个,他这一辈子都不该妄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