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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千 开春后,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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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后,公主府里的空气终于不那么冷了。
南柯把正院到后园一路的枯枝都叫人清了,又沿着回廊摆了几盆刚冒芽的春兰。风里渐渐有了泥土松动的气味,混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点野花香,不浓,只一星半点,像谁在风里轻轻呵了口气。
周予已经好些日子没出过内殿了。
她不提,也没人敢劝。每日除了用膳和偶尔去书房,她便靠在软榻上,青绸覆眼,半日半日地不说话。府里的下人们都轻手轻脚,生怕哪口气重了又招来横祸。可南柯知道,她不是不想出去,她只是对“出去”这件事,早没了指望。
一个看不见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黑。
所以他让人在后园搭了个秋千。
没让声张。趁着清晨露水未散,他亲自带着两个小厮,选了园里最暖的东南角,背风、向阳,旁边正靠着那丛刚抽了新叶的木香花。秋千架子用粗藤和软木搭成,坐板包了一层薄棉,又蒙了细绸,摸上去不凉,也不滑。
他做这些时,没告诉周予。
直到午后,风软了下来,他才走进内殿。
“殿下,今日外头天好。”他轻声说,“后园的花开了几丛。属下想请殿下出去走走。”
周予靠在榻上,没动。
“不出去。”她说。
“属下在园子里搭了个秋千。”南柯说,“不高,很稳。殿下坐着,属下在旁扶着,不会有碍。”
周予偏了偏头,青绸覆眼,像在“看”他。
“你倒是会找事。”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语气里的冷意已经散了几分。
“是属下自作主张。”南柯道,“殿下若是不去,属下便让人拆了。”
周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起身,伸出一只手。
南柯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
“若那秋千上有半根毛刺。”周予说,“本宫就让你把整座园子的草都拔干净。”
“属下待会儿先替殿下摸一遍。”南柯低声应着,扶她往外走。
一路走去,风是软的,像浸了蜜的薄纱,从檐下轻轻拂过来。周予走得很慢,南柯也走得很慢。他的手托着她的手臂,不紧,却极稳,像捧着一盏会走路的灯。
“什么味道?”周予忽然问。
南柯抬头看过去,道:“是木香。就是书房外那丛,今年开得早,雪白的一片,香得很。”
“还有呢?”
“迎春。在回廊转角那儿,黄澄澄的,一串一串,风吹过来像在往下淌。”
周予没再问,只是脚步又慢了些,像在等那风把更多的香送过来。
到了后园,南柯扶她走到秋千前。他先自己伸手,在坐板上来回摸了一遍,又握着她的指尖,带她碰了碰那软绸包着的坐垫。
“殿下摸,没有毛刺。”他说。
周予没说话,只由他扶着,慢慢坐了上去。
秋千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她的手下意识抓紧了两边的扶绳,身子绷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推吧。”她说,“别推高了。本宫不想摔。”
“属下有分寸。”南柯站到她身后,双手握在秋千索上,慢慢加力。
秋千动了起来。很轻,很慢,像被风吹动的一只小舟。周予的衣摆和披帛在风里轻轻浮起,像从她身上长出的羽翼。她的头微微仰着,青绸覆眼,脸被春光照得发亮。
南柯看着她,忽然有些晃神。
她才二十一岁。
二十一岁,正该是穿红戴绿、打马游街、笑闹无拘的年纪。可她却只能坐在这座深宅的秋千上,连荡高一点都怕摔。她活得太苦了,苦到连老天都看不过去,才给了她这样一个下午,让她能坐在花影里,安安静静地,荡一回秋千。
“南柯。”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
“这秋千,是你搭的?”
“是。”
“为什么?”
南柯沉默了一下,实话道:“属下想殿下出门,又怕殿下走远。坐在这里,又近,又稳,殿下也能看看……听听这园子里。”
他说到“看看”时顿了一下,很快改了口。
周予没计较,只“嗯”了一声。
“花都开得怎么样?”她问,声音软下来,像被春风吹得有些倦了。
南柯抬眼望去,满园新绿,木香如雪,迎春金黄,院墙根下几株山茶也开了,红得像火。
“开得好。”他说,“红的,黄的,白的。风一吹,都往殿下这边飘。”
周予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轻得像一滴露水从花瓣上滑下去。可南柯看见了。
他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了第一道缝。
他不敢动,也不敢停。只是那么推着,一下,一下,像在为一个做了很久的梦续命。
“再轻些。”周予说,“本宫想多坐会儿。”
南柯低声应下,手下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
秋千还在荡,像春日里一场不散的、柔软的梦。
周予闭着眼,青绸覆眼,任风把她的鬓发吹乱,任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洋洋的。她没再说话,只是握在秋千索上的手,慢慢松了一些。
南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他的殿下,在这一刻,不是那个敢拿箭试人的疯公主,不是那个会拔人舌头的活阎罗,也不是那个在雷雨夜里缩成一团的可怜人。
她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姑娘。
坐在他亲手搭的秋千上,被满园的花香围着,安安静静地,荡着。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再没什么,比让她这样笑一下,更要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