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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拔舌 除夕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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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过后,天像被洗过一遍,连着阴了十几日,终于在今日午后放晴。
日头软软地照下来,不烈,却很亮。南柯让人在后花园的亭子里铺了厚褥子,又支起半扇竹帘挡光,才把周予扶了过去。
周予坐在亭中,青绸覆眼,面上是惯常的冷淡。她手里握着一只温热的茶盏,没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像在感受那一点点暖意。
南柯站在她身侧,偶尔替她拢一下被风吹散的鬓发,偶尔将石桌上的果碟朝她手边推近半寸。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风穿过园中枯枝的声音,簌簌的,又轻又远。
这本该是个安静的午后。
可公主府里,并不安静。
除夕夜那顿杖责,再加上“府周百步禁燃烟火”的令,让不少人心里都犯了嘀咕。正月里不准放炮仗,对于这些下人来说,几乎等于断了过年的最后一点热闹。有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却管不住舌头。
“殿下脾气也太古怪了些。过个节,连响都不让响。我在前头伺候这些年,头回见这样的。”
“小点声。那位耳朵灵得很。”
“再灵能怎样?她总不会连人心里想什么都知道。你瞧昨晚张嬷嬷,六十多岁的人,为几箱烟花被打得只剩半条命。这也太……”
那两人蹲在后园井边洗衣裳,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搓洗声里,自以无人听见。
亭子里,周予捏着茶杯的手指忽然一紧。
她的耳力极好,好到连那井边两人说话时漏出的一丝气音,都能从风里剥出来,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动,只慢慢抬起头,面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南柯也听见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看过去。她的手还握着茶杯,指节却已经泛了白。她的呼吸没乱,可他知道,她已经怒了。那种怒意不是暴烈地炸出来,而是从骨子里一点一点渗出来。
“殿下。”南柯低唤了一声。
周予没应。
南柯不敢赌。他走上前,一撩下摆,在她面前跪了下来。
“属下约束下人不力,让他们扰了殿下清净。属下请罪。”
周予偏了偏头,青绸覆眼,像在俯视他。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冷的平静。
“你请罪?”她轻声重复了一句,像在咀嚼这两个字。
然后她忽然扬手,将那盏还温着的茶,连同茶杯一起,朝着南柯的头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茶盏正正砸在南柯额角上,碎成几片。茶水泼了他半边脸,混着几缕淡红,从额角慢慢流下来。
南柯跪着,没躲,也没擦。
血顺着他的额角滑到眉骨,又滴在青砖地上,像一朵极小的红梅。
“看你办的好事。”周予说,声音轻而凉,像刀尖刮过瓷面,“本宫还以为,这府里至少还有个能管住人的。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南柯把头埋得更低。
“属下有罪。”他哑声道,“请殿下处置。”
周予没理他,只慢慢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在等那些暗处的人自己露出尾巴。
“把人带上来。”她说。
南柯立刻起身,连额上的血都没顾上,转身朝后园走去。不多时,那两个在井边嚼舌头的婆子就被提溜了过来,跪在亭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殿下饶命!奴婢胡言乱语,奴婢该死!”
“殿下饶命啊!”
周予站在亭中,面朝着她们。日头从竹帘外漏进来,把她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本宫数月不立威,你们便以为本宫是死人了吗?”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得像是要撕破这冬日的晴空,“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本宫这个长公主,就是个只会关起门来发疯的瞎子,治不了你们这些下贱东西了?”
两个婆子哭喊着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直响。
“饶命?你们刚才不是说得挺痛快?”周予往前走了一步,南柯想扶她,被她一把挥开,“说本宫脾气古怪,说本宫不让人过节,说本宫打人半死。好,本宫今日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古怪。”
她微微偏头,面朝南柯。
“拔了她们的舌头。”
南柯瞳孔一缩。
四周的下人都跪了下来,大气不敢喘。
周予见他没动,声音更冷:“怎么?你也觉得本宫太过了?”
南柯看着她。
她站在亭子中央,青绸覆眼,像一尊从地狱里被请出来的阎罗。可他知道,她真正恼怒的,从来不是那几箱烟花,也不是这几句闲话。她恼怒的是,这满府上下,没有一个真心敬她、畏她、把她当主子的人。她恼怒的是,她连在自己的府里,都过不上一个安静的午后。
“属下不敢。”南柯低声道,然后转身,朝那两个婆子走去。
他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私议皇家,僭越。”周予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地底渗上来的风,“公主府容不下搬弄是非之人。拔了舌头,逐出府去。本宫要这满府的人,都记住今天。”
南柯的手很稳。
他一步步走到那两个婆子面前,面无表情,像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殿下的令,不可违。”他说。
然后手起,刀落。
两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后园的天空,惊得枯枝上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血溅在青砖上,又很快被泥沙吸尽。
周予站在亭中,面不改色。
她听见那惨叫声,像听见了什么极普通的东西,只微微偏了偏头。
“南柯。”她唤。
“属下在。”南柯收了刀,快步回到她身边,额角的血又流下来,他也没擦。
“回内殿。”周予说。
她没再让人扶,自己转身往亭外走。可刚迈出一步,身子就晃了一下。南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周予没甩开他,只低低道:“本宫乏了。”
南柯半扶半抱着她,慢慢往回走。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他知道,她又在逞强了。
回到内殿,南柯扶她坐下,自己却没起身。
他重新跪了下来,跪在她膝前。
“属下让殿下失望了。”他说,声音低而沙哑,额角的血还没止住,混着冷汗,糊了半张脸。
周予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极轻地、极慢地,摸到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触到那温热的血,停了一瞬。
“下次再让本宫听见那些脏东西。”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却比刀还利,“本宫连你一块罚。”
南柯闭上眼睛,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属下甘愿受罚。”
周予收回手,在袖中慢慢擦去指尖的血。
“去把伤包了。”她说,“别让本宫看见你这副样子。”
“是。”
南柯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内殿时,天又阴了。日头不知什么时候缩回了云后,风里又有了几分潮气。
他摸了摸额角,满手的血。
不疼。
他告诉自己,不疼。
比起她方才站在亭中,像个被全世界逼到绝处、只能自己举起刀的神像,他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
这一日之后,公主府里再没人敢多一句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