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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禁燃 从宫里出来 ...

  •   从宫里出来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墨。

      周予几乎整个人都倚在南柯身上,脚步虚浮,呼吸浅而急促。她没说话,只是死死抓着他的手臂,像怕一松手,就会跌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南柯扶着她慢慢走,一路走得很稳。他的袖子被她攥得变了形,掌心里全是她指尖压出的红痕。可他像毫无知觉,只低声说着:“殿下,就快到了。过了前面那道门,就上车了。”

      宫门口,风更大了。子时的寒气卷着硝烟味,从宫墙根下吹过来,呛得周予偏过头,身子又抖了一下。

      南柯忙将她挡在身后,用自己的背替她拦住风。

      “是烟花散了。”他说,“不响的,只有味儿。”

      周予没应,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闷闷地喘了两下。

      南柯把她扶上马车,自己跟着坐了进去。车厢里的暖炉还温着,灰鼠皮褥子带着热气。周予靠在车壁上,像被抽去了筋骨。

      “殿下今晚,没有逾矩。”南柯坐在她对面,轻声道,“所有人都看见了,宁公主端坐席间,进退有度,没让任何人挑出错来。”

      周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又轻又哑:“可刚刚那几朵烟花……”

      她没说完,只是抬起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

      南柯立刻倾身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指尖还在细细地打颤。南柯把手掌整个覆上去,慢慢裹紧,像要把她这点冷,全捂进自己身体里去。

      “已经过去了。”他说,“现在不响了。殿下不怕,马上就回府了。”

      周予“嗯”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任由他握着,没再抽回去。

      车轮碾过街石,朝公主府驶去。长街两侧偶有零星灯火,时不时有孩子在巷子里放一两颗炮仗,远远地“啪”一声响。每响一下,周予的手就要颤一下。

      南柯把车帘压紧,又用身体挡在帘子那一侧。

      “快到了。”他一遍一遍地说,“就快了。”

      可他们谁都没想到,公主府门口,会是那样一番光景。

      马车刚停稳,南柯扶着周予下了车,不远处忽然“咻”的一声尖啸,紧接着“砰”地炸开,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就在公主府西墙外不远的地方。

      周予的脚刚落地,便猛地一个踉跄,若不是南柯死死护住,她就要直直跪下去。

      “谁——!”她的声音瞬间尖厉起来,像一根被拨到极致的弦,“本宫府里谁在放这些东西!”

      没人应声。

      只有第二朵、第三朵烟花接连升空,炸得整条街都像在晃。红的、绿的、金的,亮得刺眼。那些光穿透她覆眼的青绸,像烧红的针,一根接一根扎进她眼睛里。

      周予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南柯扶都扶不稳。

      “放肆……胆敢在本宫门前放烟花……”她的声音又尖又碎,混在炮声里,在硝烟里嘶喊,“谁给你们的胆子!谁准你们在这个时候、在公主府门口!”

      南柯一边护紧她,一边抬头扫视。

      前院的管事、几个小厮、两个守门的护院都跪在门口,吓得面如土色。他们本是见今夜除夕,外头家家都在放,便也跟着凑了热闹,在府墙外点了几箱从街上买来的烟花。谁也没想到,长公主会发这么大的火。

      “谁放的?”南柯沉声问。

      两个小厮抖着指向前院一个嬷嬷:“是、是奴婢……奴婢想着除夕图个喜庆……”

      “喜庆?”周予猛地抬起头,面朝着声音的方向,青绸下的脸白得像鬼,嘴唇却红得骇人,“本宫差点被你们放的这些东西活活吓死,你们倒觉得喜庆了?”

      她挣开南柯的搀扶,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站不稳,身子像风里的纸片,可那气势却像要把整条街都撕碎。

      “杖责二十。”她说,声音冷得像从地底吹上来的风,“就在这里打。本宫要听着。”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那老嬷嬷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

      周予没理她,只慢慢转过身,脚步虚浮,双手在空气里慌乱地摸索着。

      “南柯……”她唤,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力压制的颤抖,“南柯,你过来……”

      南柯已经到她身边,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整个人半扶半抱地往府里带。

      “回房。”他说,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属下送殿下回房。”

      周予攀着他的胳膊,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可她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一朵被风吹散了形状的云。

      “今晚谁敢再放一个响……”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本宫就……杀了他。”

      南柯回头,朝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下人低喝:“还愣着做什么?杖责二十,现在打!去前街传本府的令,公主府周边百步,谁敢再燃烟花爆竹,后果自负!”

      他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只把周予打横抱起,快步往内院走。

      周予没有挣扎。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把脸埋在他颈边,呼吸又急又乱,像在努力从什么可怖的幻影里脱身。

      南柯一脚踢开内室的门,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又转身把所有的窗子都合严实,落下厚帘。他取来安神香,在床头的小炉里点了一勺,又倒了一盏温水放在她手边。

      “都出去。”他朝跟进来的几个侍女低声道,“没有我和殿下的令,谁也不准进来。”

      侍女们战战兢兢退了出去。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南柯在床边单膝跪下来,握住周予冰凉的手,把她的手指一点点裹进掌心,像在暖一尾快要冻僵的鱼。

      “属下今夜就守在这里。”他说,“床前、门边,哪儿也不去。殿下睡吧,无人敢扰。”

      周予没说话,只是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抓得很紧,像抓住了什么能让她不坠落的东西。

      “南柯,你不许走。”她哑声道。

      “不走。”南柯说。

      “本宫没睡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属下哪儿也不去。”

      周予这才慢慢闭上眼睛。她的呼吸仍不平稳,时不时会抽一下,像梦里还有炮火在追着她。

      南柯就跪在床边,一动不动,直到她的手指慢慢松开,呼吸沉了下去,他才极轻地,极轻地,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他抬头看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满京城都在放烟花,热热闹闹地迎新。

      可他的殿下,在这间被厚帘遮得严严实实的屋子里,蜷成一团,像只被全世界的热闹吓坏了的兽。

      他慢慢俯下身,极轻地替她掖了掖被角。

      “以后除夕,不会再有响了。”他低声说,像在对她保证,也像在对自己起誓。

      窗外,远远的,还有零星的爆响传来。可南柯的声音更轻,更近,像一床厚被,把她和那一切,都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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