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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宫宴 丝竹声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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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竹声起,宫宴开席。
殿内暖香浮沉,百十盏宫灯将金砖地面照得发亮。宫人们鱼贯而入,奉菜、斟酒、换盏,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可周予却觉得吵。
太吵了。
那些低语,那些杯盏轻碰,那些衣料窸窣,那些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穿过灯影,穿过暖帐,落在她身上。她什么也看不见,却比谁都清楚,此刻有多少人在等着她出丑。
她端坐在席前,背挺得很直。青绸覆眼,和那身深青织金的宫装几乎融为一体,只露出一截白得发冷的颈。
有宫人上前,要为她斟酒。
周予没动。
南柯已经侧身上前,极自然地接过了那宫人手中的银壶,声音低而平:“殿下的饮食,我来。”
那宫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周予。周予没说话,只微微颔首。宫人便躬身退了下去。
南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细棉帕,将周予面前的碗、碟、箸、盏又仔细拭了一遍,然后用她专用的那双乌木镶银筷子,开始布菜。
他的手很稳,每样菜只取少许,去皮去骨,拣最软最好的部分,整齐地码在她面前的青瓷碟里。鱼去了刺,肉切成了小块,菜心只留最嫩的一截。整个过程做得不疾不徐,像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殿中不少人往这边看。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暗暗交换眼神,有人屏住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以为,他会喂她。
一个瞎了眼的公主,怎么可能自己用膳?这贴身内侍再细心,也不过是当众伺候她吃食罢了。到时候,一个男子当众喂食长公主,成何体统?若真如此,明日御史上本参一个“逾矩失仪”,也不是说不过去。
可周予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慢慢抬起手,摸到那双乌木筷子,稳稳拿住。筷子在她指间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探向面前的碟子。
她没有犹豫。
夹起一块鱼肉,慢慢送入口中。
没有掉,没有洒,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她又夹起一片菜心。
再夹起一块切好的炙肉。
她的动作慢,却异常地稳。像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走出了那条没有光的窄道。她吃得很安静,甚至透出一种近乎刻意的优雅,仿佛她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完成一场精心排演过的戏。
南柯站在她身后,视线始终落在她的筷尖。
他不动声色,将下一道她可能想吃的菜拨到离她最近的位置,又在她放下筷子的间隙,递上一盏温水。周予接过来,抿了一口,又放回他掌心。
两人之间没有一句对话,却默契得像共用了同一副感官。
殿中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渐渐都收回了几分目光。
周予吃得不多,每样都只动了一两筷,便放下了箸。南柯立即递上帕子,她接过,轻轻按了按唇角。
就在此时,有人站了起来。
“宁安长公主殿下。”一个声音从对面席间传来,带着几分热络,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臣妇敬殿下一杯。殿下回京后深居简出,难得今日得见,实乃臣妇之幸。”
话音落下,殿中又静了几分。
敬酒。
这是今晚第一杯。
周予没动。
她偏了偏头,像在辨认对方的位置。片刻后,她极淡地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
“本宫回京第一次参加宫宴,本该与诸位同饮。只是旧疾在身,不宜饮酒。”
她的语气温和有礼,温得不像传闻里那个会拿箭射人的疯子。
“本宫便以茶代酒,敬各位一杯。”
南柯已经倒了小半盏温茶,递到她手边。周予接过,慢慢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却极稳。她面对满殿的人,青绸覆眼,像隔着那层绸子“看”着所有人。
“多谢诸位还惦记着本宫。”她说,声音轻而柔,尾音却压着一丝极淡的凉。
她仰头,将那盏茶饮尽。
南柯扶她坐下,接过空盏,神色不变。
席间气氛这才又松泛了些。丝竹声继续,觥筹交错。可南柯注意到,周予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刚才那一出已经耗去了她太多力气。
他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又挪近半寸,低声道:“殿下做得很好。”
周予没说话,只极轻地点了点头。
宴至尾声,皇帝起身,笑道:“今日除夕,宫里年年都有烟花。都去殿外看吧,亮堂亮堂。”
众人谢恩,纷纷起身,朝殿外走去。
南柯扶着周予,故意走在最后。等到前面的人已经散到廊下,他才缓步引着她往外走。
“外面冷。”他低声说,将她的玄狐披风拢紧了些。
周予没应,只握紧了他的小臂。
她怕冷,也怕那即将炸响的东西。
烟花。
她知道的。每年宫里都有。从凉国回来后,她再没听过,再没“看”过。那种震天动地的响声,会在一瞬间撕开黑夜,像极了凉国大牢里那些酷刑的声音。
她没让任何人看出她在怕。
可她的指尖已经掐进了南柯的袖子里。
“殿下,就站在这儿。”南柯扶她停在廊下一角,背靠红柱,身边没有旁人。
“嗯。”她应了一声,嗓子有些紧。
第一朵烟花升空。
尖啸声划破夜幕,随即是“砰”的一声炸响,震得整座宫阙都像跟着颤了一下。
周予的身子猛地一抖。
她下意识攥紧了南柯的袖子,整个人往他身边缩了半步。她的脸白得吓人,青绸下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南柯没动。
他上前半步,借着宽袖的遮挡,极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殿下,烟花升起来了。”他低声说,像在讲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故事,“满天的红,很亮,但不刺眼。还有金色,从中间散开,像火树一样。”
周予的呼吸仍急促,却在他的声音里慢慢平稳下来。
“又来了几朵。”他说,“有紫色的,也有绿的。像花,一朵接一朵,落在宫墙上头。”
她没说话,只是侧耳听着,紧绷的身子一点一点软下来。
“殿下,没事的。”南柯的声音又低又稳,“属下在这儿。”
周予闭了闭眼,很轻地松开了他的袖子。
“本宫知道。”她说。
烟花还在天上炸着,一声接一声。可那声音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南柯没有看天。
他一直看着她。
看她被焰火映得忽明忽暗的侧脸,看她终于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可她握过他手的那一点力道,还留在他掌心里,像一枚烧红的印。
他知道,这一刻的她,不是那个敢拿箭试人的宁安长公主。
她只是个被凉国的毒烟和雷声吓坏了的人。
而能让她重新站稳的人,恰好是他。
这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