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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入宫 除夕这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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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这天,天从一早便是灰的。寒气浸在风里,吹到人脸上,像细刀片一下一下地刮。
天还没大亮,南柯就起来了。
他先去了水房,亲眼盯着炉子上温着的水,不滚,不凉,刚好能暖透掌心又不烫手。又去查了一遍马车,把车中熏笼里的银霜炭压实了,换了新的灰鼠皮褥子,四角用暖炉温着。最后他才回到内室。
周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青绸散散地搭在脸上,像一尊还没被扶起来的神像。
“什么时辰了?”她问。
“回殿下,辰时刚过。”南柯低声应着,走到妆台前,开始准备今日要用的东西。
今日她的衣裳是南柯早几日就选好的。那是一套深青织金的宫装,按长公主品级裁制,褙子上的云纹是银线掺着孔雀羽捻出来的,走动时微微流光,像把整片夜里的云都穿在了身上。旁人穿这样暗沉的颜色,只会显得老气;可周予穿,便像柄被包在锦缎里的旧刀,越暗,越让人心里发寒。
南柯把衣裳熏过一遍淡香,是周予惯用的沉水香,极淡,像从很远的古寺里飘来的一缕。
“殿下,该起了。”
他扶她到妆台前坐下。她的手搭在膝上,没动,由着他忙。
他先替她净面。棉帕子蘸了温水,从额头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擦。力道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青,唇色淡得只剩下一点浅红。南柯用热帕子覆在她唇上捂了片刻,又取过一盒淡色的口脂,用指腹蘸了,极轻地点上去。
周予忽然偏了偏头。
“你一个男子,发髻倒梳得越来越熟练了。”她说,声音里带了一点刚醒来的沙哑,听不出是揶揄还是认真。
南柯手上的动作没停,替她把长发慢慢通顺,一绺一绺地拢上去,用一柄青玉长簪在脑后绾成高髻,又取出两把点翠小钗,左右对插,固定妥当。
“属下从前也不会。”他说,“是殿下给的机会,属下才学得会。”
周予没说话,只“嗯”了一声,像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最后,南柯从案上取过一条崭新的青绸。
那绸子比寻常的更宽一些,颜色和衣裳正好相配,像从衣料里裁下来的一道月光。他绕到她身后,极轻地撩开她脸侧碎发,将青绸覆上她的眼,从后脑绕到额前,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结。
“殿下,好了。”他说。
周予抬手,摸了摸眼睛上那层绸子,没说话。
南柯又蹲下身,替她穿上绣鞋。鞋底是特制的软底,鞋面用同色绸缎包了,和衣裳浑然一体。
他扶她起来,慢慢走出内室。
外面,风很冷。
南柯将一件玄狐披风裹在她身上,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暖手炉。他仔细检查了一遍她出门要经过的路,回廊、中庭、二门,每一处都已提前清了人,铺了薄薄一层细砂,不滑,不潮。
“殿下,府中暗卫已经散开了。”他低声说,“一路无虞。”
周予微微侧了侧头,像在听风里的动静。
南柯扶着她,走出二门,朝停在那儿的车辇走去。他的步子始终比她快小半步,全身绷成一根弦,眼神不断扫向四周。风从他耳边掠过,他都像能从中剔出什么别的声音来。
他扶她上了车,自己在车外站定。
“上来。”周予说。
南柯没犹豫,翻身坐到车前横木上。车夫挥鞭,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地响。
这一路,南柯的神色始终紧着。他的目光扫过街巷两边,扫过沿途的行人和店铺,扫过每一个可能的暗角和高处。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刃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厢里,周予闭着眼,捧着手炉,像睡着了。
到了宫门,车马停下。南柯跳下车,转身去扶她。
周予从车辇上下来时,宫门口已站了不少人。有官员,有命妇,有宫人,有禁军。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抹深青织金的身影,看见了那张被青绸遮去半面的脸,还有她身边那个一身玄色、腰背笔直的年轻男子。
四周静了一瞬。
然后无数道目光涌了过来,像暗河里的水,无声地漫过她全身。有人惊艳,有人畏惧,有人暗自交换眼色,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南柯,想看看这个被长公主用一百两银子选出来的“贴身内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南柯目不斜视,只稳稳扶住周予的手臂,引她朝宫门内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他提前看过的地方。风从宫门深处吹来,冷得刺骨,扬起了她的披风下摆,也吹动了南柯额前的碎发。
进了正殿,暖意扑面而来。丝竹声和人声隔了几重殿门,隐隐约约,像另一个世界的喧闹。
周予走到殿中,慢慢松开南柯的手,端端正正地朝着上首拜了下去。
“宁安给皇兄请安。”
她的声音轻而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像真是在外头吹了风、身子撑不住。她拜下去的姿势很规矩,却故意慢了两分,像每一个动作都费了极大的力气。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虚扶了她一把。
“阿予快起来。”他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心疼,“外头天冷,你身子不好,不必行此大礼。”
周予站直身子,青绸覆眼,面朝着皇帝的方向,露出一抹极淡极弱的笑意。
“臣妹无用,连累皇兄挂心了。”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随时会碎在风里。
南柯站在她身后,静静看着。
他看见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着,像在忍;也看见皇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这便是你选的那人?”皇帝的目光忽然落到南柯身上,带着几分审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模样周正,只是看着平平无奇。你要用人,宫里护卫多得是,不如朕再给你挑几个身手好的。”
周予的笑容不变,只偏了偏头,像在“看”向皇帝的方向。
“皇兄有所不知。”她说,声音依旧轻飘飘的,“南柯确实平平无奇,不过比寻常人细心些、耐心些。臣妹这身子,缺的不是护卫,是个能守在身边的稳妥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再说,臣妹脾气差,宫里的人金贵,哪里受得住臣妹的性子。”
这话半真半假,说得殿里侍立的宫女都低了头。
皇帝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让人扶她入席。
南柯立刻上前,从宫人手中接过了周予的手。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与她冰凉的手指相触时,像是无声地渡过去一点什么。
他扶她走向她的席位。
满殿的目光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落在这对主仆身上。
有人等着看她碰翻酒盏,有人等着看他行差踏错,有人等着看这对在流言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主仆,究竟有什么不同。
南柯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不露刃,不张扬,可谁也不敢真正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