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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宫宴 入冬后,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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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公主府里的炭火烧得比别处都旺。
周予畏寒,从落第一场霜起,她房里的地龙就没断过。南柯在门口加了厚厚的棉帘,又让人将窗缝全用细绢封了,半点风都透不进来。可即便如此,她夜里仍常常冻醒,醒来时手脚冰凉,要南柯用掌心焐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宫里的帖子就是这时候送来的。
腊月十六,除夕宫宴。四品以上京官及家眷,皇室宗亲,皆要入宫领宴。帖子上明明白白写着“宁安长公主”四个字,朱印鲜红,像落在雪上的一滴血。
南柯读完帖子,书房里静了很久。
周予坐在熏笼旁,青绸覆眼,手指拢在袖中,只露出一点苍白的指尖。
“本宫从凉国回来,还未露过面。”她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慢慢飘来的,“多少人等着看本宫这双瞎了的眼睛,看本宫怎么在人前出丑。”
南柯收了帖子,轻声道:“殿下若不想去,可以称病。”
“不。”周予抬起脸,面朝着窗外灰白的天光,“本宫得去。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若连个宫宴都熬不过去,那些在暗处的人,更当本宫是只没了爪牙的畜生。”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道:“南柯,你也要去。”
“属下陪殿下。”
“他们不只等着看本宫的笑话。”周予的声音冷下来,像北风刮过冰面,“前段时日的流言,满京城都传遍了。谁不知道本宫身边养了个男人?说本宫眼瞎心毒,拿弓箭试人,挑了个不知什么来路的野种做贴身内侍。”
南柯没说话,只垂着眼。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南柯说,“属下的命,早就是殿下的。旁人说几句,伤不到属下。”
周予笑了一声,那笑又轻又凉。
“好。”她说,“那就别给本宫丢脸。到了那日,你给本宫站直了,站好了。让他们看看,本宫挑中的人,比这满京城所有他们养出来的,都强。”
南柯单膝跪地:“属下必不辱殿下。”
周予点了点头,忽然伸出手,朝他的方向。
“扶本宫起来。”
他上前扶住她。周予借力站起,却没有往内室走,而是慢慢朝门外走去。
“还有一件事。”她说,“从今日起,本宫要自己用膳。”
南柯一怔,脚步稍顿。
“殿下……”
“本宫在宫里用膳,总不能当着满殿的人,让你一口一口喂。”她偏了偏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难事,“本宫得练。练到不掉了、不洒了、不像个废人。”
她说“废人”那两个字时,声音轻轻颤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舌尖。
南柯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属下可以给殿下布菜。”他说,“宫里赴宴,本就有下人从旁侍膳。属下把菜夹到殿下碗里,殿下自己用,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周予偏过头,青绸覆眼,像是在“看”他。
“那你得给本宫夹好。”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子任性的狠劲,“本宫吃不到的东西,你都要替本宫弄来。本宫若在宫里掉了筷子,洒了汤水,本宫就先剐了你,再剐了那些笑话本宫的人。”
南柯垂眸:“属下会一直站在殿下身后。殿下想吃什么,属下就夹什么。殿下不点头,属下不会停。”
周予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去膳厅。”她说。
接下来每一日,公主府的膳厅里,都像在上演一场无声的酷刑。
南柯将她扶到桌前坐好。每一道菜,他先用银箸夹起少许,一样一样放进她面前的青瓷小碗里。鱼肉挑净了刺,菜心拣出最嫩的一截,汤羹盛在小盏里,不烫不凉。他做这些时,周予就端坐着,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一尊被请下神坛的像。
“殿下,可以用了。”南柯说。
周予摸索着拿起筷子。
她的手指仍有些僵。筷子探进碗里,像两只不听话的盲蛇,左一下,右一下,怎么也夹不住那滑溜溜的鱼片。好不容易夹起来一点,刚离碗口,鱼肉又“啪”地掉回碗里,溅出几滴汁水。
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没再动。
南柯站在她身后,低声道:“殿下别急。属下方才把鱼片切薄了些,换滑的那一面朝上,慢慢夹,能夹起来的。”
周予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夹住了一点,可许是太用力,那鱼片在半空中断成两截,一截掉在桌上,一截歪歪斜斜被她送进了嘴里。
她嚼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南柯看见她的耳尖慢慢染上一点红色,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
“南柯。”她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本宫?”
“属下不敢。”南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殿下今日已经比昨日好了。昨日掉了七次,今日只掉了五次。”
周予沉默了一瞬,忽然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闭嘴。”她说,“本宫用得着你数吗?”
“属下知错。”
“再数,本宫就让你去扫马厩。”
“谢殿下恩典。”南柯说,语气平静,像真在谢恩。
周予没憋住,从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
她重新拿起筷子,继续朝那只碗里探去。她的动作还是很慢,很笨拙,像在黑暗中拼凑一件早就碎掉的东西。可她没有再停。
一口,两口,三口。
有时候菜会从筷尖滑走,她便重新去夹;有时候汤会顺着碗沿滴下来,南柯便用帕子替她擦净。她没有再摔筷子,没有再掀碗,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偏着头,像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南柯就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不说。
他看着她一遍一遍地练习,看着她从最初的狼狈到后来的渐渐熟练,从夹不住到能稳稳当当把一箸菜送到嘴边。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予的午膳和晚膳,从刚开始的满桌狼藉,变得渐渐安静下来。她不再需要他提醒菜的位置,也不再因为夹空而发怒。她把每一顿饭,都当成一场小小的战役。
而南柯,是那个替她递刀、擦汗、守后路的人。
直到除夕前夜,周予坐在桌前,自己吃完了最后一顿试炼般的晚膳。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唇角,声音平静:“明日,你随本宫进宫。”
南柯上前收拾碗碟,低低应了声:“属下在。”
“你不会让本宫出丑。”她不是问他,是命令他。
“不会。”南柯说,“有属下在,殿下不会出丑。”
周予偏过头,面朝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像在听那从北边刮来的风。
“那就好。”她轻声说,“本宫,谁也不怕了。”
南柯看着她,没说话,只把最后一点烛火挑亮。
那一点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