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血腥 夜过三更。 ...
-
夜过三更。
公主府里静得只有风穿过芭蕉叶的沙沙声。周予没有睡,她靠在外间的软榻上,青绸覆眼,手里一下一下转着那串冷玉珠子。
她在等。
窗外远远传来更鼓声,三更已尽。雨没下,空气却潮得发闷,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檐角。
门开了。
极轻,轻得几乎和风揉在一起。可她听见了。那脚步声比平日里重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疲惫。她还闻到了——铁锈味。
是血。
很浓,像从身体的某处慢慢渗出来的,混着夜露和尘土的气味。
她没动,只偏了偏头,面朝着门口。
“南柯。”她唤,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她从梦里等来的人。
“属下在。”南柯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低而稳,却比平日里沙哑了一些。
“你受伤了。”她说。不是问句。
南柯沉默了一瞬,道:“皮外伤。”
周予的手指在玉珠上停了一下。
“几处?”
“三处。都在左臂。已经上了止血散。”
“死透了?”
“都处理干净了。”南柯说,每一个字都简短清晰,像在禀报一件极寻常的事,“不会有人查到公主府。属下的刀法和路径都不留手尾。”
周予没说话。
她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南柯想上前扶她,却见她已经自己站稳了。他没动,只是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
她在离他两步的地方停住了。
血的味道更近了。她几乎能闻见他左臂上那几道口子的轮廓,新鲜、温热、带着一股子未干透的潮湿。
“没有暴露本宫吧。”她的声音很轻,像在确认最后一道关。
“没有。”南柯说,“属下从城北绕了半个城,取了近路回府。途中无人跟随,也没留下活口。”
周予忽然笑了一声。
“不错。”她说。
这两个字从她舌尖滚出来,像一滴滚烫的蜡,落在他身上。她朝着他的方向,伸出那只常年冰冷的手,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像在感知他此刻的模样。
“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
南柯跪了下来。不是因伤势,而是因她这句话。他单膝点地,低着头,血顺着手臂滴在青砖上,开出一朵朵暗色的花。
“属下幸不辱命。”他说。
周予偏了偏头,像在听那血滴落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她这六年在凉国听过的某种节拍,黑暗中,血的节拍。
“药。”她忽然道。
南柯抬头,见她不知何时从袖中摸出一个白瓷瓶,握在掌心。她扬手,将那瓶子朝他的方向丢了过去。
瓶子砸在他脚边,弹了一下,骨碌碌滚了半圈,停在他膝前半寸处。
“今夜不必当值。”周予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又冷又平,像一块被月光浸过的铁,“捡起来,滚去上药。把你这条命给本宫好好留着,死了一个,本宫再难找第二个。”
南柯低头看着那白瓷瓶,没动。
“殿下……”
“别废话。”周予转身,慢慢往内室走。她的脚踩在青砖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像一尾游过夜水的蛇。
走到内室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南柯。”她唤。
“属下在。”
“今晚的事,本宫记下了。”她说,声音轻而缓,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本宫不会赏你。本宫只会记得,你是本宫唯一能用的人。”
说完,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南柯依旧跪在那儿。
他看着那白瓷瓶,又抬头看她消失的方向。帘子轻晃,像她从未出现过。
然后他慢慢伸手,把瓶子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掌心。瓶身已经被她的指尖握得微微发温,那点温度像一滴从她身体里漏出来的血,落进他手里。
他低下头,极轻地,用额头碰了碰那瓶子。
像在许一个没有人会听见的誓。
夜更深了。
南柯没有去歇着。他靠在门外,借着廊下的灯火,将左臂的伤重新处理了一遍。刀口不深,却拉得长,从肩头一直划到肘弯。他咬着牙,把药粉撒上去,再一圈圈缠上白布,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站起身,重新守在了内室外。
他受她的令,今夜不必当值。
可他从没学会,不在她身边。
天边渐渐泛起了青灰色。
公主府又熬过一个长夜。
而京城的某个角落里,有些人,再也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