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37、上药 到了县城，

　　到了县城，天已经黑透。

　　南柯寻了家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又让店家烧了热水，送到房里。周予先上去。南柯把马安顿好，又绕客栈前后看了一圈，才端着热水上楼。门没闩。周予坐在床边，正和衣僵着。她没动，也没说话。南柯把水放下，低声道：“殿下，先洗把脸。属下让人送了吃的来。”

　　周予没应。南柯不再多问，只去取她的包袱。他背对着她，半跪下来，从里头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周予忽然道：“你出去。”

　　南柯一顿，回头。周予别着脸，声音又冷又硬：“本宫自己换。”

　　南柯没走。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后颈。那里有几颗极小的红点，像被什么虫爬过。南柯眉头皱起来。他走近一步，低声道：“殿下，你身上是不是被虫咬了？”

　　周予像被踩了尾巴。她猛地回头，瞪着他：“本宫说了，让你出去。”

　　南柯没再往前。他把干净衣裳放在她手边，又去把自己包袱里的一小盒药膏拿出来，搁在床头。

　　“这药膏能止痒。殿下洗完擦一擦。”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身后传来周予极轻的抽气声。南柯没回头。他带上门，在门外站着。果然，不到半刻，里面就“砰”地一声。门被从里拉开。周予披着外衫，赤着脚，脸都白了。

　　“南柯！”她声音都在颤，“本宫床上……有虫！会跳的！就在本宫背后！”

　　南柯一步跨进去。他扫了一圈，在床尾地上果然看见一只指甲盖大的黑虫，正一蹦一蹦。南柯上前，一脚踩死。周予已经缩到了墙角。南柯回头看她。她哪里还像那个在点将台上杀伐决断的镇国长公主。她光着脚，头发散着，眼珠子瞪着地面，像只被吓坏了的猫。

　　“死了。”南柯道。他拿了帕子，把死虫裹了丢出窗外。又抖开被子，把床褥上上下下拍打了一遍。周予仍站在那儿。南柯走过去，轻声道：“没事了。殿下，可以歇了。”

　　周予不说话。南柯见她还光着脚，便蹲下去，想替她穿鞋。周予却忽然躲了一下。她的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缩了缩。南柯抬头。周予也正看他。她眼里有水光，将落未落。南柯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南柯。”她忽然叫他，声音又轻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本宫不是怕虫。本宫是怕，连只虫都能爬上本宫的床。当年在凉国，也是这样。地牢里全是虫。本宫睡在草堆上，那些东西就在本宫身上爬。本宫不能喊，不能动。它们咬本宫，本宫只能忍着。”

　　南柯没说话。他慢慢直起身，走到她面前。周予没躲。南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极轻地替她擦了擦眼角。周予没哭。可那帕子，还是湿了一小块。

　　“以后不会了。”南柯低声道，嗓音像被砂石磨过，“有属下在，不会让它们再近殿下的身。虫也好，人也罢。只要敢来，属下就踩死。”

　　周予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烛火下很亮。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你给本宫上药。”

　　南柯一怔。周予已经背过身去，慢慢把外衫褪下半截。她的后颈、肩头，果然有好几处红痕，有的已经肿成小包。南柯取了药膏，先用热水浸了帕子，替她擦净。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周予几乎感觉不到。药膏凉丝丝的，擦上去时，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疼？”南柯问。

　　“不疼。”周予说。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脸埋进了什么里，“你快点。本宫要睡了。”

　　南柯没再说话，只专心地给她上药。他的指尖在她后背那些红痕上一一掠过。药膏抹开，像在抚平什么。周予从镜中看见他。他垂着眼，眉心紧着，像在完成什么极郑重的仪式。她忽然觉着，自己其实早就不怕了。只是有些东西，她还不习惯。比如被人这样仔细地、毫无索求地对待。比如这世上有一个人，会因为她被几只虫咬了，就急成这副样子。

　　南柯替她上完药，又取了干净中衣，替她披上。他仍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好了。殿下睡吧。属下把被褥都重新铺过了。”

　　周予“嗯”了一声。她走到床边，刚要躺下，又回头：“你今晚，还睡地上吗？”

　　南柯道：“属下就在床边坐着。”

　　周予没说话。她掀开被子躺下，面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地上凉。你若不睡，就坐近些。”

　　南柯心口一热。他应了声“是”，搬了凳子坐到她床边。周予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平了。南柯守着她，像守着一整个不再有虫、不再有雪的夜。他知道，她会好的。会慢慢不习惯，也会慢慢习惯。他不急。他可以一直等。等她不再做噩梦。等她敢让他近身。等她自己愿意。他不急。他真的不急。因为人还在。因为天会亮。因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