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35、第 135 章 走到第三日

　　走到第三日，周予终于有些扛不住了。

　　她到底不是真从沙里长出来的。北境的风太硬，路太颠。她骑在马上，开始还能与南柯说笑几句，到后来，整个人都伏在马背上，一声不吭。南柯看出她腰上不舒服，几次想停，她都摇头说没事。她不肯在他面前露怯。可到傍晚，她的背已经僵得厉害，连下马时都歪了一下。南柯伸手一捞，将她半扶半抱下来。

　　“南柯，本宫腰疼。”周予靠在他臂弯里，声音都软了，像只被风吹散了骨架的鸟。

　　南柯把自己的外袍折了折，垫在她身后，低声道：“再往前走一段，有个镇子。属下先去探路。殿下在这里歇一歇。”

　　周予没说话，只靠着一棵半枯的树坐下。南柯把水囊递到她手里，又用披风将她裹了，才翻身上马。他跑得很快，像生怕她多等一刻。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回来了，面上带了些犹豫。

　　“殿下，这镇子太小，只有一家客栈，已经住满了。大通铺倒还有两个位置。”南柯说这话时，眉头是皱着的。

　　周予抬了抬眼皮。她如今看得见，一眼便看穿了他那点为难。她道：“通铺便通铺。总比睡在野地里强。”

　　可真到了那客栈，周予才觉出不好来。

　　一楼的通铺里挤了十来个汉子，有走南闯北的行商，有不知哪来的流民，还有些光着膀子喝酒的粗汉。空气里混着汗臭、脚臭、劣酒和烧肉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周予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她没说话，只是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南柯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

　　“殿下。”他上前一步，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低声说，“属下已经把最里头的两个位置占了。靠墙。您睡里面，属下去借张草垫子来。”

　　周予没动。她的呼吸有点急，像在压着什么。南柯知道，她不是怕脏。她是想起了凉国。那些年，她也是这样，和人挤在冷硬的地上，没有任何可以逃的地方。南柯什么也没再说，只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周予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把手放进去。南柯牵着她，穿过满地横陈的人，走到最里的墙角。那里还算干净，两床旧被褥并排铺着。南柯把自己的那床也铺开，叠成一层，让她坐得软些。

　　“南柯。”周予忽然叫他，声音很小，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本宫怕。”

　　南柯背对着外头那些喝酒的人，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满屋子的嘈杂隔开。他半跪下来，抬头看她。她的脸色在油灯下白得发青，眼里有他极熟悉的那种慌。南柯慢慢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

　　“别怕。”他低声说，像在哄一个从梦里惊醒的人，“属下在这儿。夜里属下来守。谁要敢往这边多走一步，属下就让他再也走不了。”

　　周予没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的手又往南柯掌心塞了塞。南柯收拢手指，包紧了。他往她面前又坐了坐，几乎是将她整个人都圈在墙角那一小片影子里。外头的喧闹像隔了层水，忽然就远了。周予的呼吸慢慢稳下来。她闭上眼，没再松开他的手。

　　后半夜，通铺里的鼾声此起彼伏。

　　南柯面朝外，侧躺着。他的刀就压在身下，半眯着眼。周予睡在他身后，蜷成小小一团。这屋子到底冷。墙是土墙，风从门缝底钻进来，像蛇一样贴着地游。周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慢慢朝南柯这边挪了。先是指尖碰着他的后腰，再来是额头抵上他的背。南柯没动。他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像冷。他转过身。

　　她缩在那里，脸被冻得发白，眼还闭着，像在梦里寻唯一的热。南柯看着她，心像被什么轻轻一攥。他慢慢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把她揽进怀里。周予没醒，却像终于找到了火，整个人都往他怀里钻。南柯把外袍扯开，将她裹进来。他不敢用力，只环着她。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他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团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半死不活的花。那花还带着刺。可他不怕。他只怕她冷。

　　外头的风还在拍门。南柯就那么抱着她。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甚至不敢把自己的呼吸放重。他的每一次吐纳，都轻得像是怕惊碎她。他低头，借着极暗的月光看她的脸。她睡得很沉。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褶皱，也像松了些。南柯忽然希望天不要亮。就让他们这样待着。在这又脏又冷的小客栈里，在满屋子陌生人的鼾声里，他抱着她。像两个被全世界忘了的人。

　　可天还是亮了。

　　周予先醒。她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在南柯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僵了一下。南柯也醒了。他慢慢松开手臂，声音在清晨里哑得厉害：“夜里冷。属下冒犯了。”

　　周予没说话。她从他怀里出来，像条在暖水里泡了太久、忽然被人捞起的鱼。她没看他，只低声道：“启程吧。”

　　南柯应了一声，起身去收拾东西。周予坐在原地，半晌没动。她的耳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透了。而南柯背对着她，把刀重新挂回腰间。他的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他知道，她没恼。她只是不习惯。不习惯被这样抱着。不习惯这世上，有人真把她当团火。小心着，虔诚着，怕她冷，又怕她碎。可他乐意。他乐意让她慢慢习惯。一辈子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