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34、并骑 天未亮，北

　　天未亮，北境大营已经开始拆帐拔营。

　　周岩率众将送到辕门外。赵顺带着三百亲卫，押送韩重及一干要犯，走官道先一步回京。那条路直，却慢。囚车重，又有大队人马，少说也得走二十日。周予只带南柯一人，从北境东侧的小路走。那路鲜有人知，是南柯前几日让斥候新探出来的，比官道快上近半。

　　出发前，南柯牵来两匹马。一黑一青，都是北地良驹。他本想让周予坐那匹温驯些的。周予却站在帐前，没动。她今日只穿了件素白中衣，外头披着南柯的旧斗篷。青绸还覆在眼上，可她仰着脸，像能看见天边将亮未亮的灰。

　　“衣裳。”她说。

　　南柯一怔：“殿下要换哪件？”

　　“男装。”周予偏过头，隔着青绸看他，声音轻而淡，“这一路就你与本宫两个，没有外人。本宫不想再装瞎了。再穿着这身公主裳，走路都累。你去给我找套能骑马的男装来。要旧的，别太扎眼。”

　　他从北境一个退下来的老卒手里换来的。青灰色，细棉料子，袖口有些磨边，但胜在轻便。他抖开衣裳，半跪下来，先替周予解了女装外披。周予站着，由他服侍。她的手臂从袖中褪出来，又伸进那男袍里。衣裳大了些，南柯便取来腰带，替她束紧。他做得极慢。不是生疏，而是太熟。熟到他清楚她腰上哪一处不能勒太紧，熟到他替她理领口时，指尖会下意识轻一下。

　　“这衣裳旧，但软。”南柯低声道，“殿下头一回穿，怕是不太习惯。”

　　周予低头，由他替她扣上腋下的暗扣。她的长发还散着。南柯扶她坐下，取了把木梳，替她把发全拢到头顶，用一根素银簪绾成个利落的髻。周予对着南柯备好的小铜镜看了看。镜中是个极清瘦的年轻男子，眉目冷艳，唇色淡得寡情。

　　“如何？”周予问。她看不见自己，从前看不见，如今看得见了，却反倒不习惯镜中的自己。

　　南柯正替她理最后几绺碎发，闻言抬头，与她在镜中对上目光。他的喉咙滚了一下，低声说：“像……像哪家的小将军。”

　　周予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风从镜面上刮过去。她偏了偏头，问：“奇怪吗？本宫这样。没穿过男装，也不知道别人看着像不像。”

　　“不奇怪。”南柯说。他仍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人的脸上，像挪不开，“殿下穿什么都好。只是这男装一上身，倒显得属下像殿下的跟班了。”

　　周予轻嗤一声，转身看他：“你本来就是。”

　　周予走到青马旁，南柯已经蹲下，用手托住她的小腿，将她稳稳送上马背。周予坐在马上，回头看南柯。他正翻身上马，动作比风还轻。两人没再说话，只并骑出了营。

　　天光大亮。北风迎面，带着草屑和沙粒。周予没像在营中那样遮眼，也没有人再跪她。她骑得稍快了些，南柯便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影子在荒草间并排，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吹向远方的叶子。

　　“南柯。”周予忽然扬声唤他。

　　“在。”南柯回得也快。

　　“你以前可想过，会跟着本宫这样骑马走远路？”她问，声音里带着风。

　　南柯看向她。她没回头，脸朝着前方。晨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旧袍照得发白。南柯低低笑了，说：“属下想过。在梦里想过。可梦里，没今日好。”

　　周予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又轻又软，像这北境的风沙都静了。然后她扬起嘴角，夹了夹马腹，朝前奔去。南柯也催马跟上。两匹马一黑一青，在无人的小路上跑起来。像终于逃出了那间点满灯火的大殿。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而他终于不用再跪着看她。他可以并骑在她身侧。可以看见她笑。可以听见她叫他的名字。只为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