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31、立帅 周予没有立

　　周予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点将台下，迎着风，忽然道：“周岩何在？”

　　声浪还未完全散去，军中便有人上前一步。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甲旧了，脸上横着道陈年刀疤，从眉尾一直划到耳根。他走到台前，单膝跪倒，声音浑厚：“末将周岩，拜见镇国长公主！”

　　周予微微侧头，像在听他的声。南柯低声道：“周岩，北境右军统领。从军二十三年，积功至正三品。谢崇在时，不受其亲，被排挤到后勤。去年凉国一战，是他先带人抢下凉都西门的。”

　　周予“嗯”了一声，像早已知晓。她面朝周岩的方向，声音淡而清：“周将军，本宫问你。你是哪里人？”

　　“回殿下，末将幽州广阳人。十八岁从军，至今二十三年。”周岩答得极快，每个字都像从军阵里磨出来的，直而硬。

　　“家中有何人？”周予问。

　　“老母已殁。妻女在原籍。”周岩道，“末将入北境后，十一年未归家。”

　　周予没接话。过了几息，她又道：“北境现下有多少马？多少可战之马？”

　　周岩略一思忖，道：“在册战马四万三千，可上阵者不足三万。其中西营马场去岁遭雪灾，折了两千余匹。凉国旧地新编的马群，还没算进去。”

　　周予再问：“若凉国旧部此刻从北面来，你当如何布防？”

　　周岩道：“以苍岭关为第一道口，步军压前，骑军分两翼。先断其粮道，再诱入沙原，以火截后。右军和北营合围，可一战而定。”

　　周予听罢，没评好坏。她慢慢转过身，朝点将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南柯扶她重新上台。她站在台上，声音不大，却再次让校场静了下来：

　　“三军既推周岩为主帅，本宫便顺将士之意，报请陛下，下诏立帅。在圣旨未到之前，北境一应军务，由周岩暂领。”

　　话音刚落，周岩重重叩首。他身后，先是右军的人跪下去，接着是左营、中军、火头营、马场、斥候队。如潮水漫卷，六万人齐刷刷跪下，黑甲一浪接一浪。呼声震天。

　　“镇国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予站在声浪中心，像汪洋中一座纹丝不动的孤岛。南柯看着她。她的下巴微微仰着，似受了这万人一拜，又似全不在意。风吹起她的青绸，像一面招展的旗。

　　“本宫乏了。”她淡淡道，声音却像刀锋一样切开了呼声，“都退了吧。”

　　六万人没有立刻散。他们仍跪着。直到周予转身，由南柯扶下点将台，甲兵们才如退潮般，一列一列地撤出去。周岩却没走。他一直等到校场几乎清空，才几步追上去，拦在周予面前，又深深一拜。

　　“殿下。”他低声道，“末将有一事，想与殿下私下回禀。”

　　周予停住。南柯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往前挡了半步。周予偏了偏头，像在“看”周岩，又像透过那层薄薄的青绸，在打量他每一寸表情。

　　“将军不必。”她说，声音又轻又懒，像真的倦了，“本宫一个瞎了眼的公主，对这北境的军务，不感兴趣。将军日后有事，报给南柯便是。”

　　周岩抬头。他张了张嘴，像有许多话。可最终只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求殿下知道，北境十万兵，从前没有主心骨。今夜，殿下就是。”

　　周予笑了一声。那笑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她朝前走了一步，南柯伸手，她没扶，只慢慢抬手，指尖极轻极轻地点在周岩肩甲上。那动作很轻，却像在他身上按了一枚看不见的钉子。

　　“周将军。”她低声道，声音像从极深极冷的地方浮上来的，“本宫今日能让你做这个主帅，明日，也能让你从这个位子上，跪着下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最好比这满营的兵，都清楚。”

　　周岩浑身一凛，把头埋得更低：“末将明白。”

　　周予不再看他。她由南柯扶着，缓缓往中军帐走。天已经大亮，日头从云后漏下来，照在她玄黑的轻甲上，泛出极冷极淡的光。

　　南柯低声道：“周岩此人，目前看着可用。但属下会再派人盯他三月。”

　　周予“嗯”了一声，声音已有些哑：“先让他把韩重的人清干净。若敢留一个，本宫第一个摘了他的脑袋。”

　　南柯应下。他们穿过空荡荡的校场，走过昨夜还染着血的沙地。风依旧大。可南柯觉得，她的每一步，都踩得比从前更稳了。像这北境的土，终于开始真正认她的鞋底。